霍夫堡宫,御前会议厅。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有一点他们是相同的——每一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弗朗茨坐在长桌的主位上,面前摊著一份施瓦岑贝格亲王整理的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著匈牙利问题的各项议题。
“诸位,”弗朗茨率先开口,“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匈牙利,施瓦岑贝格亲王已经把情况向大家通报了,我想听听各位的想法。”
他本来是想先听听各位大臣的想法,理察寄来的那些信他已经看了不止一遍,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些打算。
但在这之前还是想先听听这些人的想法,万一这群老头子里有人能说出点有用的东西呢?
事实证明,弗朗茨还是太高估他们了。
“陛下,我的態度很明確,接受俄国援助等於引狼入室!”
司法大臣亚歷山大·巴赫拍了一下桌子。
“一旦俄国军队踏进匈牙利,不管战爭结果如何,奥地利在巴尔干的影响力都將被俄国取代。沙皇的胃口绝不止於匈牙利,他想要的是整个中欧的霸权!今天他帮我们打匈牙利人,明天他就会要求我们在巴尔干问题上对俄国俯首帖耳!”
“巴赫大人说得倒是轻巧,”內政大臣施塔迪翁伯爵冷冷地接了一句,“匈牙利人可不会等我们在维也纳辩论出结果再发动进攻,科苏特的军队在春天连战连捷,帝国军队节节败退,如果没有外部援助,匈牙利很可能在夏天之前宣布完全独立。与其坐视帝国分裂,不如先接受俄国的条件!”
“先保住领土完整再说?然后呢?”巴赫反问,“等俄国人在匈牙利驻扎了二十万军队,我们请神容易送神难!”
“那也比丟了匈牙利强!”
“两位,”施瓦岑贝格亲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以让两个人同时闭嘴,“先拿下佩斯再说。温迪施·格雷茨將军的部队正在向佩斯推进,如果能在俄国出兵之前攻下佩斯,我们就有拒绝沙皇的筹码。”
“如果拿不下呢?』施塔迪翁伯爵追问。
施瓦岑贝格没有回答。
財政大臣布鲁克伯爵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到了另一个方向。
“两位,两位,先別急,”布鲁克举起双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不管接不接受俄国援助,钱的问题总得先解决吧?帝国现在的財政状况,在座的各位心里都有数。军费已经占了財政支出的四成,再打下去,国库连明年的利息都付不起了。”
“那就加税。”施塔迪翁伯爵说。
“加谁的税?匈牙利人的税我们收不到,伦巴第的税已经被战爭吃光了,波希米亚的税再加下去,捷克人也要造反了。”布鲁克摊开双手,“陛下,臣不得不实话实说,帝国的財政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弗朗茨坐在长桌尽头,一言不发地看著这些人吵来吵去。
巴赫说不能接受俄国援助,施塔迪翁说不能不接受,施瓦岑贝格说先打佩斯再说,布鲁克说没钱了,每个人都在说问题,没有一个人在说解决方案。
他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厌倦。
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帝国的重臣,每一个人都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可到了真正需要做决定的时候,他们能做的只有吵架。
真不知道这样的帝国会变成什么样子。
更让他感到无力的是,他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能用的人。
帝国的各级官吏都是贵族指定的,从地方到中央,从军队到文官,每一个位子上坐著的都是某个家族的子弟亲戚。
能力不重要,出身才重要,想到国家的前途,弗朗茨就十分堪忧。
“够了。”
会议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朕来说几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第一,將驻守在波希米亚的军团调往匈牙利前线,协助温迪施-格雷茨將军作战。同时,克罗埃西亚军团也压上去,从南面对匈牙利形成合围之势。”
施瓦岑贝格微微皱眉。
“陛下,波希米亚军团调走之后,波希米亚的防务……”
“波希米亚又没有造反,”弗朗茨打断了他,“朕寧可波希米亚的防务空虚一时,也不能让匈牙利人多拖一天。”
施塔迪翁伯爵点了点头,但巴赫立刻提出了异议。
“陛下,波希米亚军团调走,北方的普鲁士人怎么看?他们会认为我们在波希米亚示弱。”
“普鲁士现在乘火打劫,我们不还有俄国人的盟约吗?”
“第二,”弗朗茨继续说,“至於外援的问题,暂时不接受俄国的正式出兵请求,但也不明確拒绝,让外交部继续跟圣彼得堡周旋。”
“第三,”弗朗茨没有理会他们的表情,“朕提议,將梅特涅亲王召回维也纳。”
施瓦岑贝格的表情微微一僵,巴赫和施塔迪翁同时转过头来,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著弗朗茨。
“陛下,”施瓦岑贝格赶紧解释,“梅特涅亲王是去年三月被革命赶出维也纳的,如果现在把他召回来,整个欧洲都会认为奥地利在开歷史的倒车。”
“而且,”巴赫补充道,“梅特涅在维也纳的政敌至今仍然活跃,他的回归会在宫廷內部引发剧烈的动盪,现在可不是搞內斗的时候。”
“梅特涅执政三十年,整个欧洲的外交格局几乎都是他一手缔造的,”弗朗茨说,“现在帝国最需要的就是外交环境,而他恰恰是全欧洲最有经验的外交家。”
“陛下,”施瓦岑贝格缓缓说道,“梅特涅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根本帮不了帝国,他的回归只会让帝国更加分裂。”
弗朗茨看著施瓦岑贝格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施瓦岑贝格不反对梅特涅回来,但他不想梅特涅回来。
弗朗茨闭上了眼睛。
扯皮了半天,唯一被同意的只有克罗埃西亚军团这一条。
不过克罗埃西亚人本来就恨匈牙利人,耶拉契奇总督早就盼著打过去了,调克罗埃西亚军团上前线,既不需要动波希米亚的防务,也不会得罪任何德意志贵族,大臣们当然乐得同意。
弗朗茨忽然觉得自己是个皇帝,但又不是个皇帝。
他坐在帝国的最高位上,却连调一个军团的权力都没有,每做一个决定都要跟这群老头子討价还价,最后还得看他们的脸色。
“財政的问题,”弗朗茨重新睁开眼睛,声音恢復了平静,“通过英国人的贷款来解决。布鲁克伯爵,你跟伦敦那边的金融界有联繫吧?”
布鲁克伯爵点了点头。
“有一些,陛下。”
“那就用起来。施瓦岑贝格亲王,让外交部配合,在跟英国人的接触中极力渲染俄罗斯在巴尔干的野心,告诉他们,如果奥地利倒下了,俄国人就会一路衝到博斯普鲁斯海峡,那是大英帝国绝对不愿意看到的。”
“英国人既然不愿意看到俄国坐大,那就应该愿意掏钱帮我们挡住俄国人。”
施瓦岑贝格微微点头。
“臣明白了。”
弗朗茨站起身来,看了一眼长桌两侧的大臣们,这些人有的低头翻看文件,有的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的端著茶杯出神。
会议还在继续,但弗朗茨已经不想再说话了。
他走到窗边,背对著那些爭吵的声音,望著窗外的维也纳。
理察,你说得对,这个帝国確实快要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