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朗茨从窗边走了回来。
他没有坐回主位,而是站在长桌的尽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关於匈牙利的战后处置,朕还有一个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但弗朗茨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向了施瓦岑贝格。
“费利克斯,你来跟各位说说。”
施瓦岑贝格微微点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早就知道弗朗茨会在今天提出这件事——事实上,这套方案就是他和弗朗茨在会议之前商量好的。
“诸位,”施瓦岑贝格环视了一圈,“关於匈牙利问题,军事上的事情刚才已经討论过了,现在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政治上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措辞。
“匈牙利內部绝非铁板一块。”
这句话让在座的大臣们都微微一愣。
“科苏特的激进独立派,跟埃斯特哈齐那些保守派大贵族之间,存在著巨大的利益裂痕,”
施瓦岑贝格的声音不疾不徐。
“科苏特要的是共和,要的是彻底推翻旧秩序,而埃斯特哈齐那些人要的只是更多的自治权,他们从来就没想过要推翻哈布斯堡——因为他们的土地、他们的爵位、他们的整个社会地位,都建立在帝国的框架之上。”
“科苏特一旦真的把匈牙利变成共和国,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这些大贵族。”
施塔迪翁伯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亲王殿下的意思是……分化他们?”
“不只是分化,”施瓦岑贝格走到长桌旁边,一只手撑在桌面上,“我的提议是,抢在匈牙利革命政府之前,由陛下亲自宣布——全面废除匈牙利境內的农奴制,赋予农民土地所有权。”
巴赫一脸困惑:“废除农奴制?”
“对,彻底废除,“施瓦岑贝格的语气十分坚定,“科苏特现在靠什么在支撑战爭?靠的是农民。他许诺给农民土地,农民就替他卖命。如果我们抢在他前面,以皇帝的名义宣布废除农奴制、赋予农民土地,那科苏特手里最大的牌就废了。“
“农民从来不关心谁来统治他们,他们关心的是谁能给他们土地。如果皇帝给了他们土地,他们凭什么还要跟著科苏特去送死?”
弗朗茨站在一旁,默默点了点头,內心十分感谢理察让他出尽了风头,他以前怎么没发现理察这么有政治手段呢。
以后一定要好好让他打工,弗朗茨暗自下定了决心。
施瓦岑贝格继续说了下去:“第二步,派出温和派大臣,秘密接触匈牙利军方的温和派以及保守派大贵族。”
“接触他们做什么?“布鲁克伯爵连忙问。
“告诉他们,只要匈牙利放弃独立、重回帝国的框架,维也纳將保证大贵族的私有財產不受侵犯。”
施瓦岑贝格又竖起一根手指:“这还是第一道前菜,后面的正菜才上桌——才允许马扎尔语和德语在匈牙利並行存在。匈牙利人可以继续说匈牙利语,可以在地方议会用匈牙利语辩论,可以在学校里教授匈牙利语,但德语作为帝国官方语言,在行政和军事领域仍然必须使用。”
“这意味著,匈牙利人不需要为了保住自己的语言和文化而跟维也纳对抗,但同时也必须承认德语在帝国层面的权威地位。”
“第三步,政治上孤立科苏特。將科苏特等人定性为破坏帝国和平、引来外敌的激进叛匪,在整个匈牙利境內散布这个说法,是科苏特的激进路线引来了俄国人的覬覦,是科苏特的独立宣言把匈牙利拖进了战爭,如果没有科苏特,匈牙利人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在帝国的框架下过日子。”
“在匈牙利內部製造內訌,让保守派和温和派跟激进派自相残杀,我们只需要在旁边看著,等他们打完了再进去收拾残局。”
施瓦岑贝格说完,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会议厅里沉默了好一会儿,弗朗茨看了一眼在座的大臣们,心里已经猜到了他们的反应。
当然是全票通过。
真没想到,理察这都算到了。
这些人同意得这么痛快,不是因为他们觉得这个方案有多好,而是因为他们精著呢。
匈牙利的叛乱还没有平息,施瓦岑贝格说的那些承诺,全都是画饼,现在根本兑现不了。仗还在打,谁能保证最后贏的是我们?万一输了,这些承诺就是废纸一张。
而且这些承诺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利益衝突,废除的是匈牙利的农奴制,跟在座的各位没有直接关係。
保证匈牙利大贵族的財產,那也是匈牙利人的事,跟维也纳的德意志贵族有什么关係?所以他们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更何况,他们又不傻。
施瓦岑贝格什么时候主动提过这么激进的方案?这分明是皇帝授意的,他们反对皇帝的提案已经够多了,这种不涉及自身利益的事情,何必再去触霉头?
不过,同意就是同意,不管出於什么动机,至少结果是好的,这一点让弗朗茨倍感欣慰。
“好,“弗朗茨点了点头,“那就按施瓦岑贝格亲王的方案来。废除匈牙利农奴制的詔书,朕会儘快擬——”
“陛下,”施塔迪翁伯爵忽然开口了,语气有些犹豫,“臣有一个问题。”
弗朗茨看著他。
“请讲。”
“废除匈牙利境內的农奴制……那其他地区呢?”
会议厅里的气氛忽然变了。
弗朗茨的表情微微一僵。
施塔迪翁伯爵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踩到了什么,但他还是硬著头皮说了下去。
“波希米亚有农奴,加利西亚有农奴,连施蒂利亚和卡林西亚的山区里都还有农奴,如果陛下只废除匈牙利的农奴制,其他地区的农奴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维也纳只关心匈牙利人,不关心他们。”
“那他们是不是也该闹一闹,才能得到皇帝的恩典?”
此话一出,房间內的眾人皆是满脸厌恶地看向施塔迪翁伯爵。
你施塔迪翁伯爵喜欢装清高当好人,你家解放完了农奴,別来噁心我家啊。
弗朗茨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只废除匈牙利的农奴制,其他地区怎么办?
这是一个他无法迴避的问题,但也是一个他现在无法回答的问题。
全面废除农奴制?整个帝国的贵族阶层都会跟他拼命。
可不废除呢?施塔迪翁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只给匈牙利人好处,其他地区的农民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弗朗茨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容后再议。”
施瓦岑贝格適时地把话题拉了回来。
“陛下,关於秘密接触匈牙利保守派的事情,臣有一个建议。“
“说。“
“可以派布拉格的大主教去,他在匈牙利贵族圈子里有一些人脉,而且他的身份足够体面,不会引起科苏特的警觉。“
弗朗茨想了想,点了点头。
“可以,但要注意保密,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被科苏特知道了,那些保守派大贵族会被他第一个清洗。“
“臣明白。』
施瓦岑贝格低头翻看了一下手里的文件,然后抬起头来。
“还有一件事,陛下。关於定性科苏特为激进叛匪的文告,臣建议同时向欧洲各国的宫廷发出照会,把我们的立场公开化。这样一来,即使科苏特想在国际上寻求支持,也会被这顶帽子压住。”
“尤其是法国人,”施瓦岑贝格补充道,“法国的共和派一直在暗中同情科苏特,如果我们把科苏特定性为引来外敌的叛匪,那法国人再支持他,就等於是在支持俄国人插手中欧事务——这是法国人绝对不愿意被扣上的帽子。”
弗朗茨微微眯起了眼睛。
施瓦岑贝格这一手確实漂亮,把俄国这张牌反过来打——你不是担心俄国坐大吗?那我就告诉全欧洲,是科苏特把俄国人引来的,谁支持科苏特,谁就是在帮俄国人。
“好,就这么办。”
弗朗茨重新坐回了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还有別的事吗?”
施瓦岑贝格翻了翻文件:“还有义大利方向的防务调整,以及新税法的推行和匈牙利战后领土分割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