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布卢姆茨伯里。
理察坐在书房的椅子上,面前摊著一叠空白的稿纸,就这样盯著稿纸看了整整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阿伯丁伯爵那边的情报已经通过诺伊曼的渠道送去了维也纳,短期內没有新的任务,理察本以为自己终於可以歇口气了。
然而事实证明,这个世界上比间谍活动更让人头疼的东西,是催稿。
布莱克伍德杂誌的编辑菲利普·默克上周寄来了一封信,措辞非常客气,但意思非常明確。
“克莱门斯先生,《百万英镑》的连载已经结束,读者反响极好,我们急需新的稿子,请问您最近有没有新的作品?”
理察当时没多想,隨口回了一封信,说自己正在构思一篇新的中篇小说,很快就能动笔。
然后默克的回信第二天就到了:“太好了,我们下个月的刊期给您留了位置,期待您的手稿。”
理察看著那封信,有一种被自己套进去的感觉,他本来只是想敷衍一下,结果默克这个傢伙当真了,还把刊期都给他留出来了,这下不写也得写了。
理察嘆了口气,把蘸水笔搁在墨水瓶上,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
写什么呢?
理察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翻找著那些前世读过的小说。
写点这个时代还没有的东西吧,写个科幻怎么样?
说道科幻,就不得不提凡尔纳了,他的作品几乎每一部都是经典,但真要让他挑一部出来,反而是有些苦恼。
思来想去,还是《地心游记》更加合適。
毕竟《地心游记》的故事发生在十九世纪中叶,讲的是一个德国教授从冰岛的火山口进入地球內部,在地下发现了史前世界的故事。
这个时间线跟现在完美吻合,而且故事里涉及的科学爭论,地球內部到底是火海还是可以通行的,恰好是现在最热门的学术话题之一。
理察越想越觉得这个选择太合適了,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构思开篇了。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把故事的科学背景理清楚。
毕竟,他要写的不是奇幻小说,而是科幻小说,至少得让读者觉得,这个故事里的科学设定是有依据的。
理察站起身来,走到书架前面,抽出几本最近买的科学期刊,又从抽屉里翻出了一份上周的英国皇家学会报告。
他需要搞清楚,现在的人们对地球內部到底了解多少,很幸运的是,关於地球內部到底是什么结构,在现在根本没有定论。
地质学界最激烈的辩论之一,就是关於地球內部温度的。
一派科学家坚持中央火热说,认为地球內部是一片熔岩火海,越往下越热,地壳只不过是一层薄薄的硬壳,覆盖在滚烫的岩浆上面。
另一派则认为地球內部的温度並没有那么高,甚至是可以存活和通行的。
这一派的代表人物是英国科学家汉弗里·戴维,他通过实验证明,某些金属在高压下的熔点会大幅升高,因此地球內部的高压环境可能反而阻止了岩石的熔化,地底深处未必就是火海。
而在凡尔纳的《地心游记》里,主角李登布洛克教授就是坚决反对內部全是火海的观点。
而且还有一点是值得注意的是,虽然现在的主流科学家已经开始倾向於地球是实心的,但在民间和非主流科学界,地球空洞说依然大行其道。
这个学说的歷史比大多数人想像的要悠久得多。
十七世纪末,著名天文学家哈雷,对,就是哈雷彗星那个哈雷。就提出过地球內部是空心的、用地球有好几层壳的理论,用来解释地球磁场的异常变化。
到了十九世纪初,一个叫约翰·西蒙斯的美国人更是把空洞说推向了极致,他疯狂地推销自己的理论,声称地球內部不仅有空间,还有另一个太阳和另一个文明,甚至要求美国国会出资去北极寻找进入地心的洞口。
国会当然没有理他,但西蒙斯的想法在民间引发了巨大的轰动,这种民间狂热一直延续到了十九世纪中叶。
对於如今的人们来说,听到地底可能有一个新世界,就像后世的人听到火星上可能有文明一样,既荒诞又让人忍不住想相信。
理察把这些资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重新坐回书桌前。
除了地球內部结构的爭论之外,还有一个更吸引人的话题——古生物学。
十九世纪中叶正是古生物学的黄金时代。
1820年代到1840年代,人类刚刚命名了第一批恐龙——斑龙、禽龙,这些名字如今已经家喻户晓,但在当时却是石破天惊的发现。
直到1842年,恐龙这个词才刚刚被科学家理察·欧文创造出来,意思是恐怖的蜥蜴。
所以在现在这个年头,全欧洲的知识分子都对史前巨兽和地层变迁充满了狂热的想像。
既然地表上这些动物都灭绝了,那它们有没有可能在人类无法触及的神秘地底倖存下来呢?
理察拿起蘸水笔,在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1864年5月24日,星期日,我的叔叔李登布洛克教授匆匆赶回了他位於柯尼斯街十九號的小房子……
不对,年份得改一下。
现在是1849年,故事的时间线得往前挪。而且柯尼斯街是德国汉堡的街道,他得把背景调整一下,至少不能让读者觉得他是在照搬什么东西。
理察把那行字划掉,重新写。
“1848年5月,我的叔叔,汉堡大学的矿物学教授奥托·李登布洛克,在他的书房里发现了一本古老的手稿……”】
理察的笔尖在稿纸上飞快地移动著,李登布洛克教授的形象在他的笔下逐渐清晰,一个脾气暴躁、学识渊博、对科学有著近乎偏执的热情的老教授,以及他那个被迫跟著叔叔去冒险的倒霉侄子。
故事的开篇是教授从一本古老的手稿中破解了一段密码,发现了一位中世纪学者的秘密,通过冰岛的斯奈菲尔火山口,可以进入地球內部,教授立刻决定出发,侄子被迫跟隨,而嚮导在冰岛等著他们。
理察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默感谢凡尔纳,这本书实在是太经典了,经典到他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去回忆情节。
【不过,至於他本人是否真的到过地心、到了地心之后是否还能生还,我觉得这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为什么?”叔叔带著特別嘲讽的语气说。
“因为所有的科学理论都证明这样的旅行是办不到的!”
“所有的理论都能证明吗?”叔叔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问道,“啊!可恶的理论!它们真是碍手碍脚!”
我发现他在揶揄我,不过我还是继续说道:
“不错!大家都知道,从地球表面往下,每下去七十英尺,温度就会上升一度;如果温度和深度的这种比例关係恆定不变的话,那么由於地球的半径是三千七百五十英里,所以地心的温度要超过二十万度。因此,地球內部所有的物质都是以炙热气体的形式存在著的,即使是一般的金属、黄金、白金和最为坚硬的岩石,都不能抵御这样的高温。所以我完全有理由问:到这样的地方去,这可能吗?”
“这么说,阿克赛尔,是高温令你感到困惑了?”
“是的。只要我们下到二十五英里的深度,就会到达地壳的尽头,因为那里的温度已经超过一千三百度了。”
“你害怕被熔化了?”
“这个问题还是留给你回答吧。”我发著脾气说。
“我的回答是这样的,”李登布洛克教授带著高人一等的神情反驳道,“鑑於人类只是勉强了解了地球半径千分之十二的情况,所以你和任何人都不清楚地球內部所发生的事情;因此科学有待完善,所有的理论都在不断地被新的理论所打破。
在傅立叶之前,人们不是一直认为星际空间的温度是在递减的吗?而我们今天却知道,宇宙间最低的温度不会低於零下四十到五十度。
那么地球內部的温度为什么不也是如此呢?在某个深度上,它完全可以达到一个极限,而不再升高到某个足以使最为耐热的金属都被熔化的温度。”
既然叔叔把问题放到了一个假设的领域,我也就无话可说了。
这次难忘的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它使我热血沸腾。我走出叔叔的书房时感到有些晕晕乎乎,汉堡的马路上没有足够的空气让我的头脑恢復清醒。
於是我就朝易北河畔的蒸汽渡轮码头走去,这条渡轮把汉堡市和哈尔堡的铁路连接了起来。
难道我真的相信刚才听到的这一切?我是不是受到了李登布洛克教授的感染?他去地心的决定是不是当真?我听到的话是一个疯子毫无意义的胡言乱语,还是一个伟大天才的科学推断?所有这一切哪些是真理,哪些是谬误?
我在成千上百个相互矛盾的假设之间摇摆不定,始终无法得出结论。
不过,我记得儘管我的热情开始减退,但我还是被说服了;我真的希望立刻动身,不要花时间去考虑。是的,要是当时马上打点行李的话,我还是有勇气的。
可我必须承认,一个小时之后,我那极度兴奋的感觉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的神经变得放鬆,我从地球深处重新回到了地面。
“真荒唐!”我叫道,“这毫无意义!他不应该对一个理智的男孩提这种不严肃的建议。这一切都是假的。是我没有睡好,做了一场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