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的蘸水笔在稿纸上飞快地移动著,墨水在纸面上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跡。
【我还没有看过一眼我即將进入的那个深不可测的火山管,这个时刻就已经来临,现在我仍然可以做出决定,究竟是参加探险,还是拒绝尝试。
可是在嚮导面前退缩,我会很羞愧。
汉斯面对这次旅行表现得如此镇定、如此毫不在乎、如此藐视危险,以至於我一想到自己不如他勇敢,就感到脸红。
如果没有別人,我肯定会列出一大堆理由;可是在嚮导面前,我只好一言不发;我突然想到了美丽的格劳本,然后就朝中间的那条火山管走去。
我说过火山管的直径有一百英尺,周长是三百英尺。
我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弯腰往下看。我觉得毛骨悚然,感到一阵空虚。我觉得我的重心在移动,人就像喝醉了一样,头晕目眩。
没有什么比这个深渊的吸引力更难以抗拒了。就在我快要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我,是汉斯。说到底,我在哥本哈根的弗莱瑟教堂所接受的“眩晕训练”还远远不够。】
理察写到这里,停下了笔,这段写得还行,但他觉得节奏可以再紧凑一些。
【“很明显,”我叫道,“这些板岩、石灰岩和砂岩都是在第二纪由於水的沉渣而形成的!我们正在离开花岗岩石壁!我们就像某些汉堡人一样,想去卢卑克,走的却是通往汉诺瓦的路。”
我本应该把这些话留在心里的,可是我的地质学家脾气胜过了我的谨慎。李登布洛克叔叔听见了我的叫喊。
“你怎么了?”他问。
“你看!”我一边回答,一边指给他看那一连串变化丰富的砂岩、石灰岩和板岩地层的最初標记。
“怎么样?”
“在我们现在所处的地质时期,出现了最早的动植物!”
“啊!你这样想?”
“你自己看、自己观察、自己判断吧!”
我硬是让教授用照明灯在坑道的石壁上来回照了一番。我以为他会发出一阵惊叫,可是他一言不发,继续走他的路。
他究竟明白了我的意见没有?是他出於叔叔和学者的自尊而不愿承认自己走错了坑道?还是他决心將对这条坑道的勘探进行到底?显然我们已经离开了岩浆喷发的通道,这条路是不会把我们带到斯奈菲尔火山的核心去的。
不过我也在问自己是否过於看重地层的变化了。是不是我自己弄错了呢?难道我们所穿越的岩石层,真的仅仅是覆盖在花岗岩石壁上的一层表面吗?
“要是我没说错,”我心想,“就应该找到一些原始植物的碎片,事实胜於雄辩。找吧!”
我还没有走出一百步,就看到了不容辩驳的证据。这个证据十分確凿,因为在志留纪,海水里生活著一千五百多种动植物。我的双脚已经习惯了坚硬的熔岩地面,可现在它们突然踏在了一堆植物和贝壳类动物的遗骸碎片上。石壁上墨角藻和石松的痕跡清晰可见。李登布洛克教授不会不注意到这些,可我想他是故意视而不见,他依然迈著不变的步伐前进著。
他的固执未免太过分了。我忍无可忍,从地上拾起一只保存得相当完好的甲壳,这只甲壳曾属於一种和现在的鼠妇相似的动物;我走到叔叔面前,对他说:
“你看!”
“这个嘛,”他平静地说,“这是三叶虫纲中已经灭绝的一目甲壳动物的外壳,仅此而已。”
“难道你不能由此得出……”
“和你一样的结论?不,我完全可以同意你的结论:我们已经离开了花岗岩层和熔岩喷发的通道。也许是我走错了路;可是,我只有在到达这条坑道的尽头之后,才会確定自己所犯的错误。”
“你做得对,叔叔,如果我们没有受一个与日俱增的危险的威胁,我也一定会赞同你的。”】
理察写到这里,满意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是地下迷宫的部分,主角三人在错综复杂的隧道里迷了路,水源耗尽,几乎渴死,最后靠著一道地下泉才捡回一条命。
这一段是凡尔纳製造紧张感的高手之作,理察几乎不需要改动,直接照搬就行。
理察写完这一段,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整本书最震撼的场景了——地下海洋。
这一段是《地心游记》里最经典的画面,没有之一。
当主角从狭窄的隧道里走出来,突然面对一片无边无际的地下海洋时,那种从幽暗走向壮阔的视觉衝击,是任何读者都无法忘记的。
理察提笔,写下了他心目中整本书最重要的一段。
【“是海!”我叫道。
“是的,”叔叔回答,“李登布洛克海,我想没有一个航海家能和我爭夺发现它,並以我的名字命名它的荣誉!”
这里是一个湖泊或大海的起点,广阔的水面一望无际。
起伏的波涛在月牙形的海岸边止步不前,金色而细腻的沙滩上到处都是小贝壳,里面居住著地球上最初的生命。海浪撞碎在沙滩上,发出一种只有在封闭的巨大空间里才听得到的奇特声响。
细小的浪花在和风中飞舞,有几丝甚至吹到了我的脸上。在微微倾斜的海滩上,有一堵巨大的石壁矗立在距海水六百多英尺的地方,它笔直向上,高耸入云。
石壁下部有几块锋利的岩石一直插入海中,形成许多岬角,碎浪的牙齿咀嚼著它们。远处,在烟雾迷濛的地平线上,肉眼能清晰地看到这些岬角的影子。
这是一片名副其实的海洋,海岸线曲折不定,但它渺无人烟,荒凉得可怕。
我的眼睛之所以能看到大海的远处,是因为有一道特殊的光线照亮了一切。
这光线不是光芒四射、热力无穷的太阳光,也不是苍白朦朧、冷若冰霜的月光。
不是,这道光线的照明能力、它在传播过程中摇曳不定的特点、它那明亮乾燥的白色、它所造成的微弱的气温上升,还有它事实上强於月光的亮度,这一切都非常明显地说明存在著一个电源。
它就像一道北极光、一种宇宙间持续不断的现象,照遍了这个可以容纳一个海洋的山洞。
你要是愿意,可以把我头上的穹顶称为“天空”;它似乎是由巨大的云团构成的,这些变幻莫测的蒸汽一旦遇冷凝结,隨时都可能化为倾盆大雨。
我原以为在这样高的气压下,水不会產生蒸发现象,然而,由於某种不为我所知的物理原因,空中飘浮著大面积的水汽。不过当时“天气很好”。
电层在高高的云端造就了奇异的光线变化,下面的云朵则笼罩著浓重的阴影。强烈的光线时常会从两片云彩之间穿过,一直照到我们身上。
不过归根结底,这不是太阳光,因为它不產生热量。我有一种淒凉肃杀的感觉。我意识到在这云层的上面,不是星光灿烂的天空,而是把所有重量都压在我身上的花岗岩穹顶,不管这个空间多么巨大,它也不够星星——哪怕是最小的——在里面自由飞翔。
这时我想起了一个英国船长的理论,他把地球比作一个中空的巨大圆球,球內的空气由於压力而发著光,而普鲁托和普罗塞毕娜两个星座则在里面划出一道道神秘的轨跡,难道他的话是真的?
我们確確实实被关在这个巨大的洞穴里了。我们无法判断洞穴有多宽,因为海岸向两边无尽地延伸下去;也无法知道它有多深,因为我们只能看到一条模糊的地平线。
它一定有好几英里高,因为肉眼看不到架在花岗岩石壁上的穹顶;但在空中大约二点五英里的高度,飘浮著很多云团,它们比地球上云层的高度还要高,这可能是因为空气密度较大的原因。
“洞穴”一词显然不足以描绘这个巨大的空间。对於一个来到地球深处冒险的人来说,人类的语言是永远不够用的。
此外,我不知道用什么地质学原理来解释这个巨大洞穴的存在。它是由於地球冷却而形成的吗?我读过一些游记,也知道一些著名的洞穴,可是没有一个能有这么大。
如果冯·洪堡先生在勘探了哥伦比亚的瓜夏拉山洞之后,没有测量出它的深度为两千五百英尺的话,那么仅凭目测人们是不会认为它有这么大的。
美国肯塔基州的猛獁洞也十分巨大,因为它的穹顶高於深不可测的湖水五百英尺,游客们深入洞穴二十五英里,却仍然看不到尽头。
但是,在我现在欣赏的这个洞穴面前,前面提到的那些山洞能算什么呢?这里的天空云层密布,电光四射,洞穴里还蕴藏著一片浩淼的海洋。面对如此宏大的景象,我的想像已经无能为力了。
我静静地凝视著这壮观的景色,感觉无法言喻。
我仿佛身处天王星或海王星这样遥远的星球,看到了地球人的本性所难以体验的奇观。
要描绘这种全新的感受,就必须用全新的字眼,但是我想不出。我看著,想著,讚嘆著,既惊愕又恐惧。】
理察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这段写得他头皮发麻,他忽然意识到,凡尔纳的想像力到底有多恐怖,毕竟人是无法描述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
而凡尔纳从来没有去过地底,从来没有去过地下海洋,却能写出这样壮阔的画面,这种能力不是靠技巧就能学来的。
理察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重新拿起笔,管他呢,反正凡尔纳现在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在巴黎写歌剧呢。
当然,也不能忘记了鱼龙和蛇颈龙缠斗的画面。
【“怎么了?”叔叔叫道,“是不是触礁了?”
汉斯指著一千三百英尺开外的海面,有一头黑乎乎的东西正在起伏著。我看著叫了起来:
“是一头巨大的鼠海豚!”
“对,”叔叔回答说,“现在又来了一条异常巨大的海蜥蜴!”
“远处还有一条可怕的鱷鱼!你看它的顎骨有多宽!还有牙齿!啊!它消失了!”
“鯨鱼!一条鯨鱼!”这时候教授叫道,“我看到它那巨大的鰭了!你看它鼻孔里喷出的水和气!”
果然,海面上升起了两根高高的水柱。面对这一群海兽,我们惊恐万状。它们大得异乎寻常,即使是其中最小的海兽也能用牙齿把木筏一口咬断。汉斯转著舵,想让筏子顺风行驶,以便逃离这群危险的动物;可是他在木筏的另一侧看到了同样可怕的敌人:一只四十英尺宽的海龟和一条三十英尺长的海蛇,后者那巨大的脑袋伸在水面上。
逃不掉了。这些爬行动物在逼近;它们围著木筏迅速地转著,就是高速行驶的火车也没有它们快;它们以木筏为中心,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圈。我拿起了枪。可是子弹打在这些动物的鳞片上,又会有什么用呢?
我们嚇得连气都不敢出。它们来了!一边是鱷鱼,另一边是海蛇。其他海兽全都不见了。我想开枪,汉斯用手势制止了我。两头怪兽在离木筏三百多英尺远的地方游过,相互朝对方猛扑过去,它们是如此地狂怒,所以根本没有看到我们。
战斗在离木筏六百多英尺远的海面上展开。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两头怪兽的搏斗。
现在其他海兽似乎也赶来参加战斗了:鼠海豚、鯨鱼、海蜥蜴、海龟。我每时每刻都能见到它们。我指给冰岛人看。可是他摇了摇头。
“两头。”他说。
“什么!两头?他说只有两头怪兽……”
“他说得对。”叔叔叫著说,他一直用望远镜注视著怪兽。
“怎么会!”
“没错!第一头怪兽长著鼠海豚的嘴、海蜥蜴的头和鱷鱼的牙齿,所以我们会看错。这是古代爬行动物中最可怕的鱼龙!”
“另一头呢?”
“另一头是长著龟壳的海蛇,它叫蛇颈龙,是鱼龙的死敌!”
汉斯说得没错。仅仅两头怪兽就把海面搅得天翻地覆。在我眼前的是两头原始海洋里的爬行动物。我看到鱼龙血淋淋的眼睛大得就像人头。自然给了它强有力的视觉器官,因而它能承受水的压力,生活在深海。人们曾称它是海蜥蜴中的鯨鱼,这不无道理,因为它有著和鯨鱼一样大的体形、一样快的速度。鱼龙在水面上竖起垂直的尾鰭时,我估算出了它的大小:它至少有一百英尺长。它的顎骨也十分巨大,自然学家们认为它至少有一百八十二颗牙齿。
蛇颈龙的身体呈圆筒形,尾巴很短,四肢像桨。它的身体盖满了甲壳,天鹅般柔软的头颈高高地伸在离水面三十英尺的空中。
两头海兽狂怒地撕打著。它们掀起像山一样高的浪涛,甚至波及到我们的木筏。我们有好几次几乎就要沉没了。海面上传来极为尖厉的叫声。两头海兽缠绕在一起,我无法辨认出它们。胜利者的愤怒令人心惊胆战。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战斗进行得依然激烈。两名战士一会儿接近木筏,一会儿又离它而去。我们一动不动,时刻准备开枪。
突然,鱼龙和蛇颈龙都不见了,水面上形成了一道名副其实的漩涡。好几分钟过去了。难道战斗將在大海深处结束吗?
猛然间,一只巨大的脑袋伸出海面,这是蛇颈龙的脑袋。怪兽受到了致命的创伤。我再也看不到它的甲壳,只见它的长颈伸起来、落下去、再伸起来、再落下去,就像一根巨大的鞭子抽打著波涛,它的身体犹如被截断了的蠕虫一样扭曲著。海水溅到很远的地方,蒙住了我们的眼睛。但是,这头海兽的垂死挣扎不久就接近了尾声,它的动作逐渐减弱,身体也逐渐不再扭曲,最后这条长蛇一动不动地躺在平静下来的海面上。
至於鱼龙,它是回到自己的海底洞穴去了呢,还是会重新出现在海面上?】
地心游记中探索海洋的原书插图
地心游记中的海底世界
地心游记中鱼龙和蛇颈龙之间的搏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