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勛在第二天早晨十点多到王清江的礼堂大门口时,见扈会芳在那儿迎候著。扈会芳今天穿了一件水粉色的短袖衬衫,套了一条没过膝的浅蓝短裙,脚上著一双雅致的白凉鞋。这样的打扮让她看起来俏丽清新,与平日里判若两人。扈会芳趋前几步,热情地说道:
“张老师,我们家海平念叨你呢,头两天就说一定告诉你。”
张建勛道:“就是不告诉我,我听著信儿也得来,海平是我的学生。嗯,我进去了。”
张建勛进到礼堂里,见周景鹏已坐在圆桌旁。张建勛写了礼后,向朝他招手的周景鹏走去。
与周景鹏同桌的谢亚军微微頷首,同样,张建勛也点头回敬。等张建勛坐下,周景鹏问:
“张老师,徐波的儿子考上什么学校了?”
“我也不知道。”
“那你咋没问问呢?”
“我问那个干什么,通知我喝酒,来就得了。”
“对对,咱们要是问了,就好像咋回事儿似的。”
谢亚军接过周景鹏的话说:“张老师好长时间没和我们打麻將了,戒了?你也真有『钢条』,说戒就戒,我不行,我一天不摸麻將就刺挠。”
周景鹏挤挤眼睛,调笑道:“哪儿刺挠?”
谢亚军捶了一下周景鹏,回答说:“手刺挠唄,还能哪儿刺挠?你啥意思?是不是想说我那儿刺挠?”
张建勛想,周景鹏总是和谢亚军打麻將,都混熟了,儘管她是个女的,却可以开荤话。他这样想,就仔细地看谢亚军,发现她虽不漂亮,但有几分性感。从他们彼此互看的眼神和言谈中,他隱约觉得谢亚军和周景鹏关係非同一般。谢亚军的丈夫,那个奇小无比的傢伙,有著一张巧嘴。可能就是凭著那张巧嘴,他把谢亚军忽悠到手。如果单单从外形上看,谢亚君和她丈夫绝不匹配,谢亚军有压倒性的优势,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在床上共事。
可能是为了照顾张建勛,谢亚军在和周景鹏閒逗了一阵后,转过头对他说:
“高大禿疮这一年又放局了,八成是病好点儿了唄。张老师,赶明个咱们玩一个八圈,学校要並了,咱们以后再也玩不著了。你以后不得上城里嘛,回咱们屯子的时候少了。”
“行啊,哪天我要想玩,就让景鹏招呼你。”
他们三个閒聊著时,陆续的进来了许多人。有几个坐到他们的圆桌旁,一边抽著烟一边嗑著瓜子。人逐渐多起来,整个礼堂就慢慢显得喧闹。
张建勛不知道周保存和徐波有没有礼上的往来,就附耳问周景鹏道:
“没看三叔来,他们没有礼吧?”
周景鹏也附耳道:“好像是没有,要有的话,三叔早来了。那年诗云结婚时,老扈小芳就说她不隨了,她说话时忘了我也在场。”
张建勛点头,然后抓起一小把瓜子磕起来。周景鹏转头又与另外几个大声地说话,他的声音瓮声瓮气像打雷一样。礼堂里的人都在大声地讲话,这屋內就更加嘈杂。
临近十一点时,扈会芳走了过来,手抚著张建勛的肩膀,小声却清晰地说:
“等一会儿你上台讲话,你是孩子的老师嘛。”
“我会讲什么呀?不行,人多,我嘴打摽。”
“你是老师,成天说话,嘴还能打摽?今天就给我个面子,也给海平一个面子。”
再推辞便是不恭,於是张建勛点头应道:“行,我上台。从现在开始,我得酝酿酝酿。”
扈会芳满意地走了,她的步履款款如弱柳扶风。过了一会,支客人抄起话筒喂喂了两声道:
“各位亲朋好友,我代表徐波两口子对大家表示热烈的欢迎。徐海平考上了湖北三峡大学,可喜可贺。今天,他们夫妇特备酒宴,招待各位亲朋。嗯,什么系?”
徐波答道:“机械。”
“对,机械。我打小就看徐海平这孩子有出息,將来一定能成大事。今天看,果不其然……”
支客人囉里囉嗦了一大通话后,请徐习海平讲话。徐海平拿起话筒,声音略微颤抖,他说:
“我能有今天,都是爸爸和妈妈的付出,在此,我对他们表示感谢。同时,我更应该感谢我的老师张建勛,是他孜孜的教诲和无私的帮助,才让我取得了今天这个成绩。”
支客人忙接过话道:“有请张老师。”
从扈会芳离开他的座位,张建勛似乎是在酝酿,其实他完全没在思考该如何发言。他天性中就有侃侃而谈的一面,不怯场善於应对。现在,他走上前,接过话筒道:
“作为海平的老师,今天我特別高兴,因为我的学生考上了大学。海平能有今天这样骄人的成绩,固然与老师的付出息息相关,更在於他自身的努力。天赋重要,后天的刻苦学习更加重要。在此,我希望海平以今天为新的起点,在日后的学习生活中,不骄不躁,锐意进取,再传佳音。人生的路很长,坚实地走好每一步,才不枉费上天给我们的美好时光。谢谢大家!”
张建勛简短的发言后,喜宴开始,礼堂里便稍显安静。用周景鹏的话说,饭菜把大伙的屁眼子堵住了。
张建勛吃完饭回到学校,在炕上躺著。在他迷迷糊糊的似睡非睡时,电话的铃声响了,他接起道:
“喂,你好!”
电话的那端传来一阵甜腻的笑声,说:“啊,我不好。你现在忙吗?”
张建勛听出是扈会芳的声音,就坐起,回应道:“不忙,不忙,现在没有学生了。”
“那你给我送一趟客人。”
“好的好的,我现在就启车。”
“我不白用,晚上请你吃饭。”
隨著又一阵笑声,张建勛掛断了电话。想了一想,他打开微信,问周诗云道:
你干啥呢?
周诗云秒回:呆著,啥也没干。你喝完酒了?
张建勛道:喝完了。扈会芳让我送趟客人,我现在就去。
周诗云打过一个吃惊的表情,没有言语。在这一刻,张建勛突然后悔了,不该將给扈会芳送客人的事告诉周诗云。
张建勛把车开到徐波家大门前停下,按按喇叭,示意自己已经到了。扈会芳从房门里出来,招手让他进去,他就下车进到院子里,来到窗下。
“等一会走,我二姨说再坐一会,和我说说话。昨天她们来的,今天非要走,说啥不待。”
“海平呢?”
“和他同学又走了,上幸福吧。这帮孩子都一家一家地走,不隨礼。哎呀,可招人稀罕了,一个个水灵的。下来席儿就洗脸,把我接的雨水都祸祸了,还说,阿姨,这水真光溜。祸祸就祸祸吧,我看著高兴。”
扈会芳很有兴致,她不停地说著。几分钟后,她进屋,和她二姨说事情。张建勛躲在房山的阴凉处,拿出手机,坐在一个塑料凳上静静地翻看著。
半个小时后,扈会芳出来,一同出来的还有一个老太太和中年妇女。张建勛知道客人们要走,就站起身,隨著她们向大门外走去。
在张建勛把车子发动后,那个老太太和中年妇女也坐进车里。等她们与扈会芳挥手道別时,张建勛把车子滑出,行驶在去民勤乡郭宝村的路上。这条路很远,他还不熟,就不断地问著老太太。等把他们送到家再循原路返回时,已是下午的四点多。在返回的路上,扈会芳不断地在电话里询问他的位置,並说已经准备好了晚饭,叫他务必到家,不能在“二”上走掉。张建勛答应了扈会芳。在走进扈会芳的屋里时,真的见菜品备好,只剩翻炒。
“你这么客气干嘛,四六八盘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张老师,你这样说就见外了。郭宝屯离这有五十多里,来来回回的得有多少油?那油不是钱呢?昨天她们先上的民勤,再从民勤到双岭,再从双岭到咱们这儿,可费老劲了。今天多好,你一下子把她们送到家了。所以嘛,我要请你表示感谢,还有一个,你是海平的老师。”
“那你要这么说,我就不再说客气话了,再说就是虚假。”
张建勛说完进到东屋,和徐波有一搭没一搭地嘮閒嗑。他们的谈话不那么热络,可也不至於冷场。徐波的母亲已经於去年离世,所以这东屋里只有徐波张建勛。
十几分钟后,四个菜已经炒好。扈会芳吩咐道:“徐波,把桌子放上。”
菜和碗筷都摆到桌子上后,扈会芳坐下。因为天热又加上忙碌,她的脸上微红得像喝过酒一样。扈会芳启开一瓶啤酒將杯倒满后推到张建勛的面前,说:
“张老师不喝酒,但是今天是个例外,喜庆嘛。我也满杯,今天我可是一醉方休。来,张老师吃,没有什么好的,都是家常菜。”
从现在开始,他们一边吃,一边聊。从已故的老太太聊到徐海平,再从徐海平的过往畅想到他的將来。
徐波將最后一口饭扒到嘴里后说:“你们先吃著,我到外边凉快凉快。”
张建勛暗自叫苦,这徐波把自己和扈会芳扔在屋里,是有哪样的目的?他听王清会说,每当有男人到扈会芳家里时,徐波都要躲出去。
见徐波出去,酒已半酣的扈会芳说:“我们家徐波呀,哪样都好就那样不好。”
张建勛清楚地知道她话之所指,但还是装作不明其意的样子问:
“徐波挺好的呀,能干人品不错脾气还好。”
“我没说他不好啊,就是那样不好。”
这绕口令一样的话,让张建勛乐起来。稍停一会,他说:
“我听明白了,你是说他那儿……”
“嗯,张老师,咱们都是过来人,我也不绕圈子。你说,我们家海平以后会不会像他爸一样半硬不硬还不挺时候?我都愁死了!”
“不会吧,我不知道这东西能不能遗传。现在医学发达,什么病都可以治的,你不要担心。”
扈会芳嘆了一口气后,夹起菜咀嚼著。她的目光迷离闪烁,嘴角牵动。
“其实,张老师,你都不知道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唉,刚结婚的头一年,我没觉得徐波哪儿不好,那时候岁数小,也不懂啊。有一天我正奶海平呢,徐波的亲叔伯兄弟来了。他一进屋,看著我正餵海平,就直勾勾地看,给我看得可不好意思了。等我奶完孩子,我们俩就那个了。从那天开始,我才知道啥叫快乐。哎,海平可是徐波的,你別瞎想。”
张建勛不明白扈会芳为什么要提起这段往事,可能是她酒喝多了,嘴上没有把门的。看看扈会芳,她已经把衬衫上边的第二个扣子解开,露出了里面白花花的胸肉。
张建勛不知道该如何接扈会芳的话茬,就只能做出倾听的样子。他现在希望徐波能进来,好解开眼前这小小的困扰。
“哎,张老师,徐波的叔伯兄弟你认识吗?”
张建勛以前听付学斌说起过这件事,当时付学斌满脸的曖昧,一副心嚮往之的样子。但这事不能跟扈会芳说起,那会叫她难堪,就回答道:
“不认识,也没听说过这个人。”
“他现在住城里,搞室內装修。”
“其实、其实、张老师,你就不能……”
从扈会芳的眼神中,张建勛猜想出她下一步的举动,就说:
“会芳,我现在和周诗云已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如果做出分外的事,真觉得对不起她。”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扈会芳的呼吸已粗重,胸脯像被鼓动一样隆起又回復。张建勛知道马上就有事情发生,他真心希望周诗云此时能打来个电话。他的希望立刻实现了,手机的铃声响起,他立刻抓紧接听道:
“诗云,我在……我马上就回去……嗯嗯,等会上大姑家……”
张建勛掛断电话后站起来,逃也似的离开。在向外走时,扈会芳的面容依然闪现在眼前:失望、迷醉、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