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早自习的铃声响了。
突然间,值宿室北边的水房吵骂起来,听声音是自己班的学生。张建勛连忙跑过去,果真见李旭伟和一个二年级的学生纠缠在一起,相互拽著脖领子。张建勛过去把两个孩子拉开门,问:
“李旭伟,你说怎么回事?”
李旭伟委屈地回答:“老师我先到的,我刚把水引上来,他就把桶踢一边了。”
虽然李旭伟敘述得不那么准確,但是张建勛还是听明白了。他问和李旭伟一同来的小男孩说:
“是不是这回事?”
那个小男孩回答道:“老师,我们把水桶放这儿了,然后擓了一点水倒进井里。李旭伟把水刚压上来,他就把咱班的桶踢一边去,把他班的桶搁井下边了。”
张建勛迴转头问那个二年级学生:“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那个学生不作声,不作声就是默认。但张建勛没有批评那个学生,他不是自己班的,如果说多了恐怕杨艷秋不高兴。这么想著,他把二年级的水桶放到井口下边,然后抬起井把,一下一下地压起来。
整个一上午,张建勛都在上课,要么是数学,要么是语文。他感觉很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午休的铃声响起,他不做片刻停留,就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沈春红一个人,其他的都各自回家吃午饭。
沈春红坐在电脑跟前,眼角的余光瞥见张建勛进来就说:“我把你的饭用老盛的电锅热好了,你去端过来。”
张建勛有一点惊讶,有一点感动。惊讶的是沈春红第一次给自己热饭,以前从未有过,感动的是沈春红这样关心自己。他答应了一声后转身,出办公室的门走进值宿室里。
值宿室里,一个红砖搭成的炉子连通著半截小炕,炕上是老盛的行李卷。靠西墙摆著一个涂著黄漆的三屉桌,一块泛灰的白布將桌子的下部围蒙住,两条木板担在桌腿的横牚上,那便是放碗筷杯盘的地方,电热锅和电饭锅放在油渍麻花的桌面上。这样的陈设也颇具跑腿窝棚的风格。
张建勛从电热锅里拿出两个饭盒后,又回到办公室。他把两个饭盒分別放到沈春红和自己的桌上后,说:
“春红姐,吃吧,等一会儿该凉了。”
但很显然,沈春红现在无意吃饭,她正专注於电脑。
“建勛,你过来。”沈春红叫道。
张建勛过去,看著电脑屏幕问:“怎么啦?”
沈春红著急地说:“这里边的箭头不动了,我怎么晃滑鼠都不行。”
沈春红鬆开握滑鼠的手,把滑鼠拨过去。张建勛捏住滑鼠晃了几晃,见那箭头还是没有动。
“应该是死机了,我看你见过教电脑的老师就按了几下键盘,完了就好使了。按哪几个呢?”张建勛努力回忆著,但是他实在回忆不起来,就自言自语道,“瞎按吧,碰上算。”
张建勛用左手在键盘上胡乱地敲了几下,煞有介事的样子逗笑了沈春红。她盯著屏幕,很隨意地去抓滑鼠,却不想自己的手叠压在张建勛的手上。在这一刻,她迅速地仰脸,又迅速地把手拿开,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片晕红。
张建勛稳了稳了心神,说:“关机,拔电源。”
弯腰,按开关,那电脑的嗡嗡声停下来,屏幕也暗黑了。
沈春红稍显尷尬,道:“吃饭,不管它。脑袋瓜子嗡嗡的,都要吐了,这啥破玩意啊。”
沈春红说完站起来,走到张建勛的桌前,掀开盒盖道:“你就吃这个呀,土豆片子都碎了。”
张建勛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说道:“能吃饱肚子就行,管它碎不碎的。成天带饭真麻烦,要是能吃成现成的该有多么的幸福。哎,春红姐,你上你妈家吃多好啊。”
“那不行啊,一次两次还可以,要是次数多了,我自己都嫌絮烦。自己的妈倒是百无一说,可是兄弟媳妇儿就不同了。”
沈春红平淡地敘述著,没有看出无奈和不满。
“建勛,我带的蒜苔炒肉吃不了,我给你拨一半。”
沈春红说完,就把饭盒里的蒜苔炒肉向张建勛的饭盒里拨。她拨完菜並没有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是坐到张建勛的对面。不知道为什么,张建勛很仔细地看沈春红,看得她微微低下了头。张建勛在今天才发现,沈春红不仅长相清丽耐看,而且端庄优雅。
好像他们的心思都不在吃饭上,彼此都躲避著,不相互对视。
余下的空余时间里,大家都在研究著电脑的操作。
下班时,张建勛照例是驮著沈春红到村边的路口,然后是他骑车回到自己的家里。吃过晚饭后,他看太阳还很高,就坐在炕上想事情。想来想去的,沈春红的身影总在眼前晃,晃得他心慌意乱心猿意马。她在向自己示爱吗?自己有喜欢他的心思吗?可是她大自己八九岁,她是有夫之妇,与她產生那种关係是万万不能的。如果那样的事发生,可真是荒唐。
想了一会儿,张建勛下地穿鞋,他要出去走走。
出大门向西,然后拐了一个之字形的弯后,就到了敬老院的院墙外。远远地,他看见老黄正坐在大门前的水泥台上吧嗒吧嗒地抽旱菸,就走过去,问:
“老黄大爷,吃完饭了?”
老黄把一口烟吐出,像思想家一样沉思了一会儿,道:“没吃呢。”
张建勛熟悉老黄,他经常看见老黄独自一个人叼著烟沿街慢慢地散步。老黄有很多故事,这些故事中最经典的是他卖老婆。老黄似乎並不忌讳卖老婆的事情,每当人们有意无意地提起时,他总是说:
“我那时候懒得出奇,家里又穷,没有办法的事。你们现在多好,有家有媳妇儿有孩子,现在有媳妇儿就是第一富。”
有媳妇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但被他看成是第一富,由此可想见他的內心。他的內心是什么?有没有对自己所做过事情的懊悔?他是不是恼恨於自己当初的懒惰?
“老黄大爷,你来敬老院几年了?”张建勛问。
“我算算,九五年来的,到现在是十年。那阵子杨玉宾还活著,他和刘玉民用微型车把我拉来的。一开始来时,我都不习惯,老想学校。你大爷我没能耐呀,这辈子人活得不像个人。”老黄说这话时目光投向东南方向,好像他的心又回到了林屯儿,回到了他的过去。
张建勛也把目光投向东南方向,他的心也好像到了林屯儿,他又回到了他的童年时光。他把目光拉回,看著老黄说:
“我幼儿班就是在林屯上的,那时候教我的是、叫张什么来著?”
“张春燕,张大『?代』家的老二,后期是王丽华。”老黄脱口而出道。
“对,张春燕,她后来出门子了,给太平庄了。”张建勛听老黄的提醒,猛然想了起来,又说,“她家住在东头,和我姥姥家离得不远。”
张建勛和老黄閒聊聊著,聊起老黄被带走的儿子,聊起老黄的往事,最后说:
“你认识赵守志吗?”
老黄道:“咋不认识呢?是赵庭禄的大儿子,那人可好了,文明还仁义。”
这时,敬老院的铃声响起,老黄说开饭了。
张建勛和老黄辞別后又继续向西走。道路两边的树带投下了巨大的阴影,將路面遮蔽了,头顶的蓝天好像变了顏色,正慢慢的被晚霞渲染。
张建勛觉得自己不该想入非非,不应该与沈春红髮生那种荒唐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