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在转瞬之间,又到了七月之初。
明天又是周六了,但是明天却不能得到休息。张建平来过电话说明天张建林的小舅子家要办事,老儿子结婚。这无论如何是要去的,因为母亲在张建平打电话时说,你爸死时他们家来隨礼了,你爷爷死时他们家来隨礼了,你结婚时他们家来隨礼了,建平结婚时他们家也来隨礼了。母亲的理由很充分,张建勛必须遵从她。
周六上午九点多,张建勛骑著摩托从自家出来,向西再拐个之字形后到了敬老院的门前。老黄坐在水泥台上吧嗒吧嗒第抽菸,像思想家一样,他旁边站著裴瘸子。裴瘸子是一个四十几岁的人,他先前在孔窝棚学校值夜班,每年村上给他一定的补助。四年前到敬老院后,便成了这里的一霸,至於老黄受没受到他的欺负,不知道。
张建勛慢下车速冲老黄喊了一声“老黄大爷”后,就向西疾驰而去。前面四里的村落,便是二嫂的娘家政德村。
小心地从102线横穿过去,再走二百多米就进了村子。可以听见乐队的演奏,不专业,但是热闹。
凭著记忆,张建勛到了二哥的小舅子家门前时,在院墙上坐著的张建林跳下来,说:
“你咋没给秋硕带来呢?”
张建勛將摩托支好后,答道:“他也没说坐我摩托车来呀。”
张建林似是很忧虑地说:“昨天就要来了,你大爷没让。就怕她借事因由又去疯跑,这孩子虽然不顶嘴可是主意正著呢,要不,你回去看看?”
虽然是徵询的语气,但在张建勛听来却是不容回绝的指令。於是他说:
“我这就回去,路不远,一会儿就到。”
他说完,到摩托车跟前前,將车梯踢起,跨上启动。当摩托车缓慢地驶离人群时,他加速,那七月的风就在耳边响起,便有了一丝凉爽的感觉。
在经过敬老院的大门口时,老黄和裴瘸子已不见了踪影。张建勛到张耀祖家时,张秋硕已经整飭停当,正准备向外走。见张建勛进来,她连忙招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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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勛叔。”
张秋硕穿了一件米黄色的短袖衬衫,一条淡蓝色的裙子,这样的穿著看起来很符合她的身份。只是口红涂得厚重,让她看起来显得有些俗气。
“秋硕,你的口红图涂重了,这让別人觉得你不会打扮。淡一点,才和你的衣著相配。”张建勛看著张秋硕说。
因为张建勛不持批评的態度,而是提出建议,所以张秋硕欣然接受。她拿过毛巾在嘴唇上使劲擦了几下后,仰脸对张建勛说:
“现在怎样?建勛叔。”
“清纯,漂亮。”张建勛看著张秋硕说。
张建勛话並不是善意的谎言,他真的觉得张秋硕清纯而且漂亮。一定是从眼神里看到了叔叔由衷的夸讚,张秋硕自信坚定地说:
“我以后就这样打扮自己,不抹口红不抹眼影,整得跟妖精似的,我也不喜欢。”
张建勛驮著张秋硕走出十几米后,张秋硕问:“建勛叔,你学会了《你到底爱著谁》吗?”
“没有啊,我没有曲谱,光听电视里唱几遍怎么能学会?”
“那,我再去城里就买一本儿歌书。”
“不用你特意去,再搁几天我们电脑考试,我就捎回来一本。”
“你什么时候去呀?”
“七月十號,那时我们就放假了。”
“我爷说,等他死了以后再隨礼就写我小弟的名。”
“你爷净瞎说,他身体那么好,怎么会死呢?”
“那要是我爷死了,谁管我呢?”
张建勛心里一动,从这句话中他感到张秋硕不是一个顽劣的孩子。於是,他说:
“你大爷二大爷你姑啊,他们都会管你的。”
张秋硕抱著张建勛的腰,把脸贴到他的后背上说:“他们才不管我呢,只有你真心的对我好。”
“那是因为他们有家,有一大堆事要处理。不像我,跑腿子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我有时间有精力管你。”
“建勛叔,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叔叔。”
张建勛没有立刻回应张秋硕的话,要过102线了。他左右观察著来往的车辆,確信不会有危险后就加大油门冲了过去。
“我就是你的亲叔叔啊,你爸从小就领著我玩儿,你爷把我当做他的孩子。”
摩托车已经进了村子,张建勛就把车速慢了下来。他怕从各家的门口会突然跑出个孩子,若撞上去可不得了。
直行转弯再直行,就到了张建林的小舅子家。礼房设在前院。在礼桌上,张建勛把钱递给管帐先生並告知自己的名字后,写帐的老头写到:张建新。张建勛赶忙纠正道:
“不是新,是勛,勋章的勛,功勋的勛。”
那老头只是看著张建勛,却不动笔。张建勛看出他不会写,就说道:
“成员的员加一个力量的力。”
看到老头把自己的名字写对以后,张建勛和张秋硕重又回到乐队的跟前。不知道张秋硕和那个歌手说了什么,歌手把麦克给了张秋硕,乐队也演奏起来。
前奏想起,张秋硕唱道——
风到这里就是粘
粘住过客的思念
雨到这里缠成线
缠著我们留恋人世间
你在身边就是缘
缘分写在三生石上面
爱有万分之一甜
寧愿我就葬在这一点
圈圈圆圆圈圈
……
张秋硕唱得有板有眼,只是有几处走了韵脚。这已是难能可贵,她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这首歌对十五岁的孩子来说难度很大,所以在最后一个音符结束时,张建勛鼓起了掌。张秋硕不怯场勇於表现自己,这令张建勛对她刮目相看。
正当她准备转身向院里走去时,张秋硕拿著麦克说道:
“下面有请我的叔叔张建勛老师,为大家献唱。”
张建勛一愣,在心里,他责怪侄女的人来疯,竟把自己要拉上,但看张秋硕期待的眼神,就走上简易的舞台接过麦克。
他先向台下的观眾鞠了一躬,然后说:“各位大哥大姐叔叔婶婶阿姨们,值此喜庆的日子,我为大家献唱一首《我曾用心的爱著你》。”
说完,他向乐队点头示意,於是伴奏声响起——
我曾用心的来爱著你
为何不见你对我用真情
无数次在梦中与你相遇
惊醒之后你到底在哪里
不管时光如何被错过
如果这一走你是否会想起我
这种感觉往后日子不再有
別让这份情换成空
你总是如此如此如此的冷漠
我却是多么多么多么的寂寞
事隔多年你我各分东西
我会永远把你留在生命里
……
张建勛独特的很有辨识度的歌声,穿过夏日的时空,向远处播散。他在用情感与经歷演绎著这首歌,他用这首歌来回顾著过往。
当他唱完这首歌时,底下的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喊起来:“张老师,再来一个。”
张建勛循著声音望去,发现她似曾相识。但是不能再唱下去了,再唱下去就有喧宾夺主的意味,有显摆的嫌疑。於是,他匆匆跳下台,拉著张秋硕向院里走去。
所有的结婚仪式的流程似乎都一样,今天也不例外。张建勛和后来的张建平等几个兄弟侄男侄女吃过喜宴后,就骑著摩托车向回走。张秋硕坐在后边,说:
“我二大爷好像生气了。”
张建勛努力地回忆了一会儿道:“没注意呀。”
“就是生气了,我看他那脸擼擼著。”
“你还挺细心的,我就没看出来。”
“建勛叔,你唱歌真好听,赶明儿也教教我唄。”
“可以呀,不过你得把语文学好。”
“语文和唱歌有关係吗?”
“有啊,关係很大呢。学好语文能提高你的理解力,感悟力,感知力。只有你理解歌的內涵,感悟到它的情感,才能唱好它。”
“学唱歌还要识谱吗?”
“要啊,我可以教你。”
“那首《江南》是我跟著vcd学的。”
“哦,你唱得真好,就是有的地方音不准。”
……
张建勛把侄女送回去后,转头往回骑。他边骑边想,秋硕这孩子喜欢唱歌,那就教她吧,不希望她將来有什么建树,只求她有一点爱好,不再想著做別的乌七八糟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