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九日这天,张建勛起得很早。並非是因为今天要开教师大会,实在是因为睡不著。他总想著周诗云的“还行吧”这句话,他觉得周诗云昨天的工作很不如意,学生一定又没有遵守纪律。这是一个问题,但他爱莫能助。
吃过早饭后,他在菜园边上静静的佇立著。枯黄的菜蔬呈现出一副秋天该有的样子,老皮的黄瓜半死不活地垂掛著,灰白的茄子失去了鲜嫩时油黑的色泽,豆角上长了斑点。
看了好一会儿,张建勛才出了门向东走去。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看似是悠閒得很。
南面的玉米地密不透风,秋天的气韵从玉米“蓼”上拂过,与渐行渐远的夏日之梦相衔接。天空深远,仿佛將无数的回忆与憧憬吸积过去,再聚成夜里的星辰。
张建走得很慢,除了他要享受著秋日的清爽外,他隱隱的还有一丝希望,希望周诗云能从后面赶上来。这是一种奇怪的想法,他难能自抑。
后面有自行车的声响,他回过头看时,周诗云从车上灵巧地下来。
“我听声音就知道是你。”张建勛的脸上浮出发自內心的微笑。
一阵清爽的笑声过后,周诗云说:“大哥,听声音怎么知道是我?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我后脑勺没长眼睛,可是我有第六感。我的第六感很准的,我能知道你今天的心情是好还是坏。”张建勛隨手从路边摘下一片麻麻果的叶子放在左手的拳眼上,然后用右手一拍,於是就有清脆的一响。得意的一笑后,他又说,“你、今天的心情啊,很高兴。”
周诗云微微一笑,道:“是挺高兴的,明天过教师节了。”
在心里,张建勛说:今天明天后天都不上班,你有三天的时间不和学生接触,就少生了很多气,你当然是高兴。但是,心里想的不能说出来,他便顺著周诗云道:
“那是自然,明天是我们的节日嘛。今天村上要招待我们,你可要多吃多喝,最好来一瓶啤酒庆祝一下。这是你的第一个教师节,你可要珍惜哟。”
他们边说边走,不觉已到了乡政府的大门前。
在乡政府的大会议室里,秦昭明正和几个校长议论著,付学斌在其中陪著笑脸。只听一个头髮梳得油光的胖胖的男人大声说:
“学斌可是青年才俊,文笔相当了得。这全是秦校长的功劳,所谓强將手下无弱兵嘛。我们那里就不行,就喝酒『盯壳儿』一个顶俩。要不哪一天试试,看你服还是不服?”
在经过他们身边向后走时,那个油亮头髮冲张建勛点了点头说:“建勛来了。”
张建勛答道:“你来的比我还早呢,刘校长。”
並没有多说什么,张建勛来到后边,找了一个角落坐下。周诗云也紧隨其后,坐在他的旁边。
周诗云看了一圈后,说。“这些人我都不认识。我就认识中学的老师。”
张建勛逗她道:“你都不认识,还识中学老师,这不是语病吗?看看有你这样的老师,学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张建勛说完,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
“说啥呢?我的意思是这里的老师大部分都不认识,只有中学老师认识。净笑话人家不会说话,你是坏人。”周诗云冲张建勛撅了撅嘴,狠劲儿地瞪了他一眼,又说,“哎,大哥,我爸昨天给我买了手机呢,我把手机號给你,有事好联繫。”
张建勛看著周诗云把手机掏出来,说:“啊,有事就联繫,没事就不联繫了唄?”
“你怎么净挑邪理?算了,我不跟你说。什么人呢!”周诗云说完,笑著捶了一下张建勛的肩膀。
这一幕恰好被进来的孙晓雪看在了眼里,於是她也笑道:“挑你什么理了?哎,诗云,你还认识李晓辉吗?”
“我怎么不认识,你们俩是我上一届的学生。我班和你班在一个楼层,经常见面的。看你们多好,毕业就分配了。我等了一年才分,那时候都把我急死了。”
周诗云现在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孙晓雪的身上,她们共同回忆起在师范学校读书的情形。
“我毕业在我们那儿教了一年,这学期才转过来。这不是结婚了嘛,没有办法。你认识我们家那个虎玩意吗?”孙晓雪说完转头在那边的人群里寻找著,然后指给周诗云看,“就那个挺大个子的,像捆秫秆似的,晃晃荡盪。”
孙晓雪的形容逗笑了周诗云,她又向那边又看了两眼后说:“你家姐夫真是一表人才。哎,晓雪姐,別人都买楼了,你们也在城里买个楼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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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个打算,只是现在先不买。我在政治上班,他在中学,在城里住著上班就不方便了。再说老爷子老太太都在农村住著,我们怎么能把他们扔下不管?”
孙晓雪说完,看向门口,周诗云也循著她的目光向那里望去。李晓辉来了,他大踏步气宇轩昂地向这里走来。周诗云掩口笑道:
“还和上学时一个样,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呀。”
因为熟识,这三个人就很快说到了一起,谈论起过往的种种,快活的笑声就不是响起——
“我们男生在二楼,你们女生在三楼。有一回我光想著心事,也没看楼层,噌噌地就上到三楼了。一个小女生就问我,你找谁?我一看,我去,走过头子了。”
“你有什么心事啊?是不是想哪个小女生了?”
“啥心事?我还真忘了,但指定不是想哪个小女生。”
“我还记得你在晨会上念检討书呢,那模样可逗了。那时候我还琢磨,这个大个子男生真好玩儿,把字都念错了。”
“哎,孙晓雪,你们那时候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有点虎?”
“哈哈哈,不是有点,那是相当虎。”
……
他们几个人正说得热烈,那个油光头髮的傢伙大著嗓门喊道:“晓辉,你过来。”
李晓辉站起,向那边走去。
因为那个人穿著打扮身形神態特別,就引起周诗云的好奇心,她问孙晓雪道:“他,谁呀。”
“啊,我们校长刘玉民,刚提上来的。你不认识?”
周诗云摇摇头,说:“不认识,就中学的老师我认识一半,还有中心校的老师我认识。”
孙晓雪连点头,表示认可她的说法:“我还不如你,中学的老师我就认识我们家那个,其余的我都不认识。看到你我就像看到救星似的,可下有个说话的人呢。”
因为周诗云光顾著和孙晓雪说话,张建勛就找別的老师笑闹去了。平日里各自在岗位上工作,难得一见,所以现在就是敘旧的好机会。
过了一阵儿,教育办的一干领导和乡政府的大小官员都依次坐到主席台上。大会开始。
讲话,讲话,再讲话。当所有的大小领导都发言完毕,会议就接近尾声。所谓的会议无非是叫老师们聆听他们的教导,接受他们的指示,领会他们的意图。
当会议真正结束,教师们以校为单位各自奔赴目的地时,沈春红挨近周诗云说:“你买手机了,快让我看看。”
周诗云从挎包里掏出手机递给沈春红,说:“就这个,我爸花八百多呢,牙都要咬碎了。”
“哦,爱立信的,还是彩屏。不错!”沈春红的关注点似乎不在手机上,她只是隨便地看了一眼,就把手机还给了周诗云。似是有所思,她又说,“没把张老师的手机號存进去?”
经她一提醒,周诗云立刻说道:“哎呀,那么前儿光顾著说话,把这事忘了。”
周诗云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她好像没有领悟到沈春红话里的深意。她紧走几步,叫住张建勛说:
“把你的电话號码给我。”
张建勛停下,从腰带的手机套里掏出手机,说:“我念我的电话號码,你输入,然后再给我打过来。”
当张建勛把自己的手机號念完后,周诗云也输入完毕,然后拨通。备註名称,存入,彼此的手机號就互相留下。
相对繁华的地段就在十字街这里,饭店超市邮局都沿街依次排列。秦昭明领著手下的老师们进到崔家饭馆时,见村上了几个头头脑脑早已坐在椅子上等待著。
“大花,咋才来呢?屁眼夹窝瓜了?”那个村支书说。
因为村支书和秦昭明论起来是不远不近的姐夫小舅子关係,所以他才能说玩笑话。
秦昭明不能像村支书那样放肆地说话,他要表现得斯文一些,所以他笑了一下,道:
“大花不是没开完会嘛,开完会就马不停蹄的赶过来。让你久等了,抱歉抱歉。”
插科打諢寒暄过后眾人都落座。既然人都到齐,就布菜摆酒。首先,是村支书致酒辞,然后是秦昭明答谢。村支书的致酒辞与乡领导在会上的內容大致差不多,但措辞就显得不严谨不高明缺少文化的內涵;秦昭明的答谢词温文雅致谦虚客气,既“飘扬”了村上的领导又为全体老师爭了功。
因为张建勛不喝酒,所以他在吃饱后就退出了饭桌,女老师也是如此。那么,桌子上就剩下村上的几位和秦昭明付学斌王清会。
张建勛到外面仰头看看天,又看看对面的邮局,忍不住对身边的刘丽华说:“一晃到秋天了,一青一黄又一年呢。怎么感觉上一个教师节就在昨天呢?”
刘丽华深有感触地回应道:“可不是咋的,这一年一年过得可快了。建勛,你还没到我们这个岁数,等你到了我们这个岁数,就感觉一年就一眨眼似的。”
这时,几个女老师相继出来,里面就只剩下男士们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这笑语喧天的气氛也让她们的交谈热烈起来,仿佛受了感染一样——
“我吃饱了,吃的沟满壕平。”
“哈哈哈…哪个沟哪个壕?”
”別逮啥说啥,这还有诗云呢。”
“徐老师,我听说徐波和他媳妇好像要闹离婚了。”
“不太知道,他是我叔伯侄子不假,可是我不大爱打听他们家的事。”
“哎,春红,你找人活动活动,调回中心校唄。在外边跑跑顛顛这么些年了,也应该回去了。”
“也不那么容易,中心校都是老头老太太,再不然就是有窗户有门子的。再说吧,等机会。”
“建勛也应该找一个人成家了,不能一个人过日子,多孤单呢。两个人有个照应,万一头疼脑热的还有人给你端水送药。”
“我这么大岁数了,还是个结过婚的人,谁家大姑娘给我呀?好的相不中我,次的我还相不中,先这么的吧。”
……
下午快到两点时,嘛那几位男士才醉醺醺地出来,他们真“恋”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