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戍从星髓手里接过听音杆,自己走上前,抬手敲了三下。
咚、咚、咚——
尾音拉长,和刚才一模一样,確认没错后他把听音杆递给铁尺。
“空的。”铁尺一向话少,接过去照著原位试了一遍,又换到旁边敲了一下,最后点头。
墙后有空腔,和墙后隔著一层人为结构,是两回事。
空腔可以是天然溶洞,是岩层断裂后的裂隙带,是地质运动留下的偶然空间。
可如果这个空腔的边界是人工的,那它就不是意外。
星髓抱著那台低功率检测仪,把探头重新贴回墙面,顺著那片区域,一寸寸去摸它的边。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多小时。
她的动作极慢,慢到路远坐在电脑前手心冒汗了,那头还在毫米毫米的挪。
“大概两平方米,只有这一块后面是空的,其余地方全是实得。”终於,问题区域的大致轮廓在纸上和墙上同时显了形。
星髓用白色標记粉沿边缘画了一圈,退后半步,那圈白线,把壁画上那个仰望流星的小人,整个圈了进去。
路远看著那个白圈,之前那股悬著的劲儿,到这会儿落成了实锤。
“勘探重心全部转过来,先不碰核心区,从外侧开始,剥表层。”岑戍看著那圈白线,做了决定。
星髓抬头:“你是想看原始岩面?”
“嗯。”岑戍盯著那面墙,“先把这些年覆上去的东西清乾净,我要知道,这面墙本来长什么样。”
毫无疑问的笨办法,眼下也只有这个办法最稳。
“白圈內先不动,从外缘开始,一层层剥。”他重新划了操作范围,“寧慢,不许错。”
后面的工作就只剩下耐心,一点一点剥,一点一点刷,地上的碎屑越积越多。
路远看得牙痒,慢得要命,也清楚快不起来。
手心的汗快从滑鼠上滴到滑鼠垫了,那头他们还在慢悠悠地磨,偏偏他还没法嫌烦,因为每剥开一点,后头真有东西的感觉就更强一分。
到中午,数十万年形成的沉积层被大面积剥离。
原始岩面露了出来,並不平整,一部分是天然形成的,粗糙,带著溶蚀和风化的纹理。
另一部分不是。
星髓蹲在那片新露出的岩面前,手指顺著岩石天然纹理一条条摸过去,其他人也停下来,安静注视。
忽然,她的指尖压住了一道灰色纹理,动作定住。
“不对。”岑戍走近一步:“哪儿不对?”
星髓拿起软刷,將周边的碎屑扫开,更多原始表面露了出来。
那条纹理原本是弯的,到这里,断了。
绝非常规风化那种模糊化,是齐齐截断,好似给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
星髓顺著旁边再找:第二条,也断了;第三条,还是断了。
好几条本该彼此错落自然延伸的岩石纹理,到了同一个方向上,齐齐被截断,在墙面上形成了一条细而隱蔽的线。
它是十分得规整,绝不该出现在天然岩壁上。
“这里,顺著这边清。”星髓下了令,铁尺和青禾立马继续干活,几分钟后,那条线被完整延长出来,从白圈的一侧斜著穿过去,向另一边隱入沉积层下方。
其细而隱蔽,如果不是先知道这里后面是空的,又顺著天然纹理反推过来,肉眼根本不可能把它从整面墙里找出来。
“接缝。”岑戍蹲下,把手指按上去,缓慢摸过,“这面墙可能不是一体的。”
星髓的心跳加速,她赶忙沿著接缝两侧继续清理,等露出的面积再大一些之后,差別就更明显了。
接缝左侧的岩面,顏色深,风化得也更自然,带著数十万年岁月留下的侵蚀痕跡。
右侧不一样,顏色偏浅,表面有几处线条和纹理过於均匀,给人感觉像可以处理过的,为了和整面壁画的色调融在一起。
这个发现牵出了更大的问题,壁画本身也开始露馅了。
星髓退后两步,重新审视整面墙,她曾以为那是一幅完整的数十万年前一气呵成的古老图像。
可现在沿著那道接缝去分辨,壁画左半侧的线条和右半侧的线条,笔触是不一样的。
最古老的部分確实古老,粗獷,深红的矿石顏料氧化发黑,沉积物填满了刻痕之间的缝隙。
白圈所在的那一块,那个仰望流星的小人所依附的墙体,不属於壁画最初的岩面,它是后来嵌进去的。
有人在一个更晚的时代,借著这幅古老的壁画,在某一块位置上嵌入了一面人造结构,然后用偽装层把它和原始壁画融为一体,封死了后面的空间。
换句话说,五十万年前的古老壁画里,藏著一块后人封进去的东西。
这个真相太重了,重到星髓蹲在那里好一阵才站起来。
他们以为自己在看一幅保存了数十万年的图像,结果有人比他们更早来过这里,看过这幅画,然后在画中某一处动了手脚。
........
电脑前的路远坐直了,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刚才的金边警告框。
文化层与维护层叠加区,如果眼前这块不是天然墙体,那维护层三个字的意义,完全不一样了。
路远把视角从洞穴那边移开,点开右上角文件夹,搜索栏被他直接打开,手指飞快敲进去。
封板,点开一个,红色提示弹脸:【该文件已加密,当前终端权限不足。】
“又来这套。”路远骂了一句,关掉,换词。
维护,一串结果跳出来,又一串死在权限不足上。
廊道,还是不行,他搜了十几个关键词,活像在垃圾堆里翻锁死的铁箱子,知道里头有货,就是打不开。
路远停下来,盯著屏幕想了一阵,硬搜文件名被权限挡死了,那就绕开文件本身,找时间。
闻霽之前在议事厅里提过,两百多年前,东部河谷北岸洞穴区域曾被列为高危禁区,签署代號只有一个字母——k。
那个时间段,一定有东西被调出来、被执行、被记录过。
他切回【事件日誌】,打开筛选菜单,一路往下翻,点进【歷史归档】。
整个窗口变成了另一种样子,按时间摺叠的目录树,一层套一层,从近年、数十年、百年,往更久远处压下去。
路远滑鼠滚轮飞快下滑。
一百年前、一百五十年前、两百年前.....
屏幕上出现了那段时间层,他继续往下翻,在一堆残损记录里,真的看见了那个字母。
k,依旧没有全名,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签署痕跡,掛在一份状態残缺的內部记录后面。
提示框跳出:【该文件部分內容损毁,可识別片段有限,是否查看?】
他直接按了【是,文本窗口弹出来,大段乱码和空白,只剩少量还能辨认的词句,散落在满屏废数据之间。
“东部河谷....异常信號持续.......k签署...立即封锁..........封堵预案已执行....c段入口....”
残片,拼不出完整意思,几个关键词已经够了。
路远不再跟关键词死磕,直接把“c段入口”打进搜索栏。
这次结果少得多,仅有一个文件,文件名是乱码,后缀倒是能看懂,“.dwg”,蓝图文件。
路远双击点开,屏幕顿了一会儿,窗口展开,是一张残缺的建筑蓝图。
很模糊,大部分区域糊成灰块,边缘还有大片缺损,右下角一小块文字还能认。
路远把画面放大,眯著眼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抠:《b7维护廊道—紧急封堵预案—c段入口》
下面还有一行更浅的標註:“永久封闭....”
再往后,没了,但已经够了。
眼前那面墙后面的东西,属於某个叫做b7维护廊道的人工结构。
而星髓他们现在摸到的,正是两百多年前被紧急封堵的c段入口。
路远下意识抬头,视线切回洞穴那边,画面里,勘探队还围在那面墙前。
这边从残档里扒出了维护廊道和紧急封堵预案,那边则刚好把封板本体找了出来。
两条线,撞上了。
——
洞穴里,岑戍显然也意识到,继续剥外层没太大意义了。
“核心区可以动了。”他蹲下,看著那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接缝,“只清缝,不撬板。”
星髓点头,从工具包里取出一把很薄的钢片刀,那刀本来是分离岩芯样本用的,最適合做这种精细活。
她在封板前跪下,先稳了稳呼吸,才把刀尖轻轻送进那道缝里。
只进去了两三毫米,再往里,就遇到了阻力。
某种软性已经老化却仍保有韧性的东西,卡在缝隙中间,把接缝牢牢封死。
“非岩石粉末。”星髓把刀撤出来,刀刃上沾了一点非常细碎的黑色粉末,她把粉末抹在手套上,凑近闻了一下,“性状类似密封材料,人工合成的,已碳化,年代久远。”
人工密封材料,连最后一点侥倖也不存在了。
接缝是拼接的证据,而密封材料,是赤裸裸的人造痕跡。
岑戍依旧那个面无表情,不过路远注意到他的手从膝盖上挪到了腰间刀柄旁。
“能撬开吗?”他问。
“不能。”星髓摇头,“没有著力点,硬撬一定伤板,还可能触发里面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又说:“但可以先把缝清出来。”
“那就清。”岑戍点头。
接下来的活比剥沉积层还细。
路远忘了自己盯了多久,只见屏幕上那边的天空顏色变了好几遭,偏白变成偏黄,又从偏黄变成暗橙。
终於,接缝中被清出一小段乾净的空隙,大约十来厘米长,几毫米深。
“有风。”岑戍立刻蹲下来,也把手指贴过去。
真的有。
很细小的气流,从中里渗出,悠长、绵密,还裹挟有微微的温感,温度一直维持在某个固定的区间里。
星髓把脸贴得更近了一点,她闻到了味道:
金属、臭氧,还有一旦辨认出来就再也不会错认的气味,机油味。
是內种封闭环境里,设备长期运转之后,渗透进一切的那种工业味。
墙后活的,真相明明確確摆在眼前,青禾和铁尺两人不自觉后退了半步,背抵在洞壁上。
星髓则耳朵贴近那道缝隙,屏住一切可能干扰听觉的动作。
嗒。
嗒。
嗒——
轻、规律,是机械,物理结构再归位,再位移。
星髓把头从墙上挪开,她的面色寸寸惨白,因为那个节拍的频率,和之前热源脉动的频率完全对应。
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两口气,三口气,才勉强稳住手,拿起通讯器,把频道切到联合议会。
“报告,封板已確认;墙后为空腔,气流稳定,温度恆定,內部存在持续运转跡象。”
“它还活著,像一台机械......睡了太久,又没有停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