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赫伦堡出来,河间地是一片被撕开的伤口。
到处是小股西境军队在烧杀。黑烟柱从地平线的不同方向升起来,像一根根竖在不远处的手指,每根都指著同一个名字:兰尼斯特。兰斯和艾德瑞克不止一次在土路的拐角处撞见过纵队的尾巴——十几个骑兵,罩袍上绣著金狮或是一些附属家族的纹章,骑著膘肥体壮的西境战马,赶著一群被拴在一起的牲畜和村民。每次看到这些,艾德瑞克都会把脸別开,他的嘴唇发白,但没说话。
好在他们一人双马,能甩开绝大多数追兵,等奈德审判的当天凌晨,兰斯已经成功望见了君临城墙。
他选择了绕远一点从烂泥门进入这座城市。
城门周围正搭著脚手架——工匠们忙忙碌碌地把新的橡木门板往门轴上吊,木工刨子刮过板材的声音和铁锤敲打铆钉的声音混成一团。兰斯那天亲手拆掉的那扇大门,还剩下半截残骸歪在路边的泥地里,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听说要有人打过来啦!老爷们终於把修门的工钱付出来了——”
一个光著膀子的木匠正在往门轴上抹猪油,衝著底下的同伴大声喊。他笑起来咧出两排蚀黄了边的牙齿,丝毫没意识到后续的战爭中他会被迫放下锤子拿起长矛,站在城墙上。
兰斯穿著粗布斗篷,银髮被兜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没有人认出他。
守城门的金袍子已经换了好几茬。那张需要记住的通缉面孔大概还没来得及被画在他们交接的破羊皮纸上。兰斯把锁子甲和武器藏在马背的行李捆里,两人付了几个铜板的进城费,轻鬆踏入了君临。
一进城,他们就发现整个城市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涌。
人流从跳蚤窝狭窄的暗巷、从麵粉街歪斜的铺面、从钢铁街叮叮噹噹的铁匠铺里,从城北那片说不清谁才是主人的棚屋区里——所有人都在朝西边跑:维桑尼亚丘陵的方向、贝勒大圣堂的方向。男人们手里还捏著没啃完的麦饼,女人们抱著孩子、衣襟上沾著淌过口水的湿痕,连路边乞討的残废老兵都撑著自己那截磨禿了的木拐,一瘸一拐地朝人潮的尽头拱。
远处的钟声刚好敲到最后一下。沉重的铜响在狭窄的巷壁之间来回弹跳,最终被人群的嘈杂声淹没。
“这是集合钟……圣堂的方向!”艾德瑞克声音提高了好几度,“我们来晚了一点,已经开始了!”
男孩对君临的巷子很熟,他拽著兰斯的手腕在如织的人缝中飞快穿插:绕过一滩不知谁泼在街角的餿水,跳过一条横躺在巷口正中间打鼾的野狗,从一个正在往自家门板上钉铁条的麵包铺老板腋下钻过去。兰斯只需要跟著那只小小的手,分心思去听周围人群的嘰嘰喳喳。
“叛国!叛国罪——”
“首相?首相谋反?”
“狼家那个,北边的蛮子——”
“我听说是他谋害了国王——北境人能变成动物!”
声音像褐汤里的肉块,每一块都来自不同的动物,混在一起被不加分辨地嚼烂。
人流越来越密,艾德瑞克的个子已经无法为他指引方向了,他被前面一个胖女人的后背和后边一个扛著鱼篓的男孩挤得快要离了地。兰斯伸手捞住他的腰,把他扛在肩上。
“静默姐妹街——从这边拐进去!再往前——这里!上山了!”
他们穿越静默姐妹街,站上了维桑尼亚丘顶。大理石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人和人之间没有半寸多余的缝隙。但兰斯凭藉自己的身高——越过成百上千颗顏色各异的头顶——看得到讲坛。
讲坛上站著一个人。
白色的狼灰罩衣,黑色的羊毛披风。他的一条腿向前微微弯著,重心全部压在另一条腿上,身体歪成了一个不太看得出来、但一看就能感觉到疼的角度。他的头髮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那张脸比兰斯记忆中老了十岁。
奈德·史塔克。
兰斯觉得来不及再往前挤了,他拍了拍艾德瑞克的膝盖,示意他注意听。
先是总主教的声音。那个胖子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洪亮,带著苍老的、多少年唱诗和念祷文磨出来的韵律感的嗓音,在大教堂白塔的反射下显得比平时更加洪亮——他念了一长串七神的称號和无数字的祈词,兰斯的通用语还不支持他听懂这些宗教词汇,但他很快听到了奈德的声音。
男人站在圣坛上,声音不大,时大时小。风吹过来的时候能听到完整的句子,风不吹的时候只剩下支离破碎的单词。
“……背叛了我的国王、挚友……尸骨未寒……阴谋……自立为王……”
兰斯看到讲坛上奈德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又一个单词,被风吹了一半,落在风里:
否认……承认……乔弗里。
“乔弗里·拜拉席恩——乃铁王座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以天上七神之名——他是七国统治者,全境守护者……”
兰斯皱了皱眉。
他虽然和这位首相的交流不算多,但他记得很清楚:北境人不信奉七神。在首相塔的那些夜晚,他亲耳听过奈德在壁炉边用醇厚的北方嗓音念起旧神和鱼梁木。那个人嘴里的誓词从来都是“以新旧诸神的名义”……从来不是“以天上七神之名。”
他不像是一个会念错自己宗教誓词的人。
兰斯看到总主教向国王下跪,为罪人请求国王的慈悲。周围的人群在欢呼、咒骂和吹哨,然后乔弗里·拜拉席恩的笑声响起来了,那笑声很尖,尖到隔著大半个广场都能穿过所有噪音辨识出来,如同拿到了一只还活著的老鼠的猫。
“……叛国之罪,必將严惩——伊林爵士,砍下他的头!”
嘈杂的广场似乎出现了一瞬的安静,然后便如沸水般一片譁然。
讲坛周围那些站得最近的贵族,他们的身体集体往后仰了一仰,仿佛乔弗里口中说出的不是话,是一把扔出来的、需要躲一下的刀。
王太后从座位上弹起来,急速地倾过身子,她的嘴在动,那张漂亮的嘴在飞快地翕动著,但她的声音被淹没在人浪里。瓦里斯那张永远掛著微笑的脸也僵成了一面光禿禿的蜡壳。
乔弗里固执地摇著头。
一个金袍子把奈德的额头摁向石阶,额头和石阶碰撞,那声闷响神奇地隔著人山人海传到了兰斯的耳朵里。他看见了奈德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那条瘸腿被迫弯曲,披风被风吹起,垂在石阶边缘,像一面被折断了旗杆的旗帜。
我要救他——为什么?
哈,我需要理由吗?
兰斯把艾德瑞克从肩上放下来。
“在这等我!”
脊柱压弯。重心下沉。他的四肢同时著地——然后整个身体像一根被压到极限又突然鬆开的弹簧,在人群的上方掠成了一道灰色的残影。
猎犬步伐。
伊林·潘恩抽出背负的大剑。那把剑长得出奇——立起来几乎齐人肩高。晨光沿著剑脊流淌,沉甸甸的暗色钢纹在滚过剑刃的时候泛出沉重的光泽。
猎犬步伐。
兰斯穿过人群。他的耳边有人尖叫,那声尖叫很细,很破——不是大人的嗓子,是某个他认识的、嗓门既不大也毫无礼貌的嗓音。
他没有空回头看。
猎犬步伐。
银髮的身影贴著石阶翻了进去。他的脚踩到了讲坛边缘的白色大理石,石面给他提供了足够的支撑。
伊林·潘恩挥下双手剑——
兰斯跃起,银色的头髮在空中飘扬,整个圣坛上没有人来得及作出反应。
战技·坠落震击。
从半空碾压而下——利用体重、高度和重力,將所有力量集中於落点的致命一击。这不是对付轻甲或裸敌的招式……它的设计初衷,是砸碎那些连大剑也劈不开的、覆盖著鳞片或者石皮的巨怪脑壳。
伊林·潘恩没有完成那次挥砍。
或许,他永远无法再挥出任何一剑了。
一片寂静……呼吸都被卡在每个人喉咙里的寂静。广场上成千上万张嘴,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捂住了。
兰斯从半跪的姿势缓缓站起身。
他的膝盖上蒙著一层黏糊糊的红与白。那顏色在白石板上漫开,顺著大理石的纹理往外扩散,像一朵刚刚被撕开的花,一片血肉中,勉强还能看得到伊林爵士的灰发。
“奈德·史塔克——不能死。”
他捡起那柄掉在石阶上的大剑。剑身沉在一小摊血泊里,剑柄还带著伊林手掌的余温。他发现这把大剑的尺寸几乎和魔山的双手巨剑不相上下——但握在手里,意外的轻。轻到让他多看了它一眼,剑刃在日光下翻捲起暗沉沉的波纹,一层叠一层,不像磨出来的,像天生就长在钢里的脉路。
他没空细想,舞了个剑花,剑锋划开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隨后將剑尖垂向地面。
围在乔弗里面前的御林铁卫和金袍子——下意识地同时往后退了一步,几十双靴子的铁底在石阶上刮出一片参差不齐的碎响。
他们把那个尖叫的小国王挡得严严实实。
“他死了——谁来验收这颗头颅?”
兰斯解下腰间的皮囊,蹲下去,將魔山的人头从囊里倒出来——那颗粗大的、被盐和香料处理过的脑袋在石板上滚了半圈,正好面朝奈德·史塔克那双灰白的眼睛。
“首相大人——”兰斯说,“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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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会被全君临的人传颂至少五百年:
王国的首相谋反,要被当眾处刑,结果一个银髮野人衝出来一脚踩死了行刑官,然后把一颗头颅献给了差点被处死的前首相。
人群发出马蜂风暴一般嘈杂的议论,他们渐渐想起这个野人刚刚夺取了比武大赛的冠军,也认出了那颗人头属於恐怖的巨人格雷果爵士。
乔弗里开始尖叫,他的母亲一边安抚著自己的儿子一边责骂御林铁卫都是废物,一个金袍子可能精神过度紧张,大吼著挥剑砍向兰斯,结果被兰斯一刀两断。
金袍子衝锋的身体还借著惯性往前走了两步,才依依不捨地分成两片,鎧甲边缘如同被热刀切开的黄油一般平整。
兰斯意外地看著手里的大剑,他真的只是隨手一挥……难道爆神器了?
他没空细想,顺手把趴在地上引颈待戮的奈德拽起身。
“兰斯……你不该来救我的……”
“大人,那你说,有什么事情是应该的?”
奈德语塞,他浅灰色的眼眸看著兰斯,充满了绝望。
“我已经按照他们说的做了……我死了,我的女儿们就能活……”
“怎么活?被当人质吗?甚至是被欺辱、蹂躪?最后变成篡夺你们家继承权的工具?”
科本和艾德瑞克的贵族家谱课没白上,现在兰斯隨口就能说出几种贵族女眷的正確使用方式。
“……但我作为父亲,终究……”
兰斯听懂了,也明白了为什么奈德会屈服。
“如果你担心的就是这点小事,那倒是很容易。”
兰斯拍拍奈德的肩膀,然后朝著乔弗里的方向踏出一步。
侍卫们迅速紧张起来,长剑排成钢铁森林,在阳光下仿佛一条闪著寒光的河流。
“兰斯爵士!你这是叛国重罪!”
瑟曦强压恐惧,发出雌狮般的怒吼,但她握著自己儿子的手已经用力得骨节发青,也不知道乔弗里持续的嚎叫多少是出於对兰斯的恐惧,多少是被自己母亲捏痛了手。
“叛国?我是你们国家的人吗?我什么时候对哪一顶王冠屈膝了?”
兰斯歪了歪头,又踏前一步。
“御林铁卫,杀掉他!”
瑟曦终於受不了了,大声嚎叫著下达了命令。
马林·特兰第一个冲了上来,兰斯只一剑就刺穿了他漂亮的胸甲,终结了他的性命。
战技·贯穿。
专注於正面破防的一击,用尽全身力气,贯穿敌人的厚重防御,將整个剑身送到敌人的血肉中——与其说是针对重甲的敌人,不如说是好像在试图捅穿什么怪物的鳞甲。
兰斯越发对自己手中的大剑感到好奇,他知道自己能捅穿那幅漂亮的、镶白釉的盔甲,但没想到这么轻鬆。
第二个衝上来的是普列斯顿·格林菲尔,他稍微强一些,撑了三剑,主要是兰斯想试试这把剑的锋利程度,所以第一剑选择砍了他的腿,第二剑断手,第三剑才取走了他的性命。
剩下的人再也不敢动了,他们全部一边发抖著一边往后退,把国王和王太后的座位都挤得开始移动了。
“上啊,杀掉叛乱者!你们这群废物!他只有一个人!用尸体堆死他!猎狗去抱住他拿剑的那只手!”
瑟曦开始歇斯底里。
但没有人听从她的命令了。
兰斯缓步向前,此时大批金袍子终於赶到,他们手持两米五的长枪,枪锋如林,齐声高吼著『国王万岁』的口號刺过来。
猎犬步伐。
兰斯低伏身体、闪身穿过枪林,左臂展开,一把將数根长枪揽住,將几个金袍子强行拽到身边,然后大剑平挥——
衣甲平断,血如泉涌。
这不可能。
“猎狗”桑鐸·克里冈恐惧地睁大了眼睛:这个人为什么能力大无穷的同时身形敏捷得像水舞者一样!不……甚至还超过水舞者!
全君临人见证了这一天的奇景:
银髮红眼的恶魔降临,他行走在挤满了侍卫的讲台上,挥洒著死亡和鲜血,宰杀御林铁卫简单得好像杀鸡,在战场中悠閒得如同閒逛自家后院。
少数几个保有理智的人努力把乔弗里和瑟曦簇拥著远离这个恶魔,但大多数护卫已经精神崩溃,只能吼叫著隨便挥舞武器,几个贵族被割伤,哭喊著到处乱跑,整个大教堂前如同地狱。
隨著兰斯的步伐,瑟曦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抓住史塔克家的母狼!他的目標是那个小女人!”
於是侍卫们又轰隆隆的朝著贵族区移动过去——国王和王太后面前短暂的出现了一个空档。
下一秒,瑟曦就后悔的要哭出来了。
兰斯不知道怎么的、像闪烁一样穿过了人群,桑鐸·克里冈咆哮著衝上来,被兰斯一脚踹飞。
护主的忠犬,甚至没能阻挡兰斯哪怕一秒。
兰斯拎起了张牙舞爪的国王,就好像拎起一条小狗,瑟曦的拉扯柔弱得像不存在。
“现在……我们是不是能谈谈了。”
兰斯微笑,大白牙在阳光下渗著阴森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