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祛心病之物,不想竟成了心病,时也、命也......”
老道长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喃喃自语。
胖子登时坐不住了,噌的一下直起身:“大师!我们都是俗人,听不懂这些弯弯绕!您就直说吧,到底怎么著才能救我大哥?”
別说胖子著急,我心里也是急得火烧火燎的,老周还在icu里躺著,生死未卜,我们大半夜的跑几十公里过来,可不是为了参禪的。
老道长缓缓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你们要的答案,就在车上。”
我和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茫然。
答案就在车上?
我试探著问:“天师,您的意思是......老周的车上有脏东西?”
“大师!那您得帮我们把这东西送走啊!”胖子连忙接话,“只要能救我大哥,多少钱我们都愿意出!”
老道长却不再说话,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睡著了一般。
胖子还想再说些什么,静室的门就被推开了,那个中年道士走进来,对著我们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请吧。”
我拉住正要发作的胖子,对著老道长深深鞠躬:“多谢天师指点,搅扰了。”
老道长没有睁眼,只是微微頷首。
我们走出静室,中年道士却並没有跟著出来,我们按照来时的路返回,穿过后院,往前院走。
“他娘的!”胖子再也忍不住了,压低声音,“咱哥俩大晚上的折腾这么一趟就为了听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
我嘆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示意胖子,这里不是发火的地方。
就在这时,那个中年道士也从静室出来了。
我连忙过去拉住他,压低声音:“道长,刚才天师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中年道士露出个无奈的笑:“天师说了,以小施主的悟性,会明白的。”
“就这个?”
“就这些。”他顿了顿,“哦,天师还说,小施主与我道门有缘,只是尘缘太重,怕是会与我道门越走越远。”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回去了,留下我和胖子愣在原地。
回去的路上,胖子没再抢著开车,他坐在副驾驶,一路骂骂咧咧,似乎看什么都不顺眼。
“这帮人就会装孙子!什么叫时也命也?什么叫自己悟?我看八成就是装神弄鬼!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早点回家睡个囫圇觉!”
我没理他,调头往山下走,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老道长的那两句话。
“答案就在车上。”
“原是祛心病之物,不想竟成了心病。”
到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一早,我们哥仨就去了医院。
老周已经被转到了重症监护室,主治医生告诉我们,命算是暂时保住了,但因为失血过多,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还要看恢復情况。
“另外,”医生顿了顿,“他的左腿膝盖粉碎性骨折,就算之后顺利地醒过来,这条腿恐怕也会留下终身残疾。”
我手里拎著的水果“啪”的掉在地上。
经过医生批准,我们哥仨走近了病房。
老周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周围的仪器发出嘀嘀嘀的声音,病房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熏得我鼻子发酸。
周嫂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整个人憔悴了很多,似乎一碰就倒,她旁边站著一男一女,是她的弟弟和妹妹。
老周的儿子在英国念书,事发突然,最快也要一周才能回来。
老周这边的亲人很少,过来探望的,基本都是同行和朋友,我听柱子说,老周父母走得早,当年家里穷,他和周嫂结婚的时候,算是半个上门女婿,但老周很会做人,也很有能力,这些年发了跡,这些事基本上也就没人知道。
现在,他倒下了。
我们哥仨就这么在病床前坐了三个小时,谁也没说话。
直到周嫂红著眼睛劝我们:“你们回去吧,车行还需要人照看,这里有我就行了。”
我们这才起身,默默地走出病房。
接下来的几天,车行的收车业务彻底停摆了。
一方面是我们確实没心思跑外场,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老周不省人事,我们没了资金支持。
但卖车的生意还得照看著,毕竟有库存不能不卖。
第三天,老周转入了普通病房,还是没有甦醒的跡象,我们哥仨照常早早地来到车行。
说起来也讽刺,自打我开始发挪车卡,我们哥仨从来就没这么清閒地在办公室聚集过,现在老周出了事,我们反倒是清閒下来,天天坐在办公室抽菸喝茶。
第五天下午,我们仨正坐在办公室里发呆,胖子无聊的翻看一本不知道从哪台车上收拾下来的漫画书,我在翻著帐本盘库存,柱子拿著螺丝刀摆弄著一台从车里拆下来的车载收音机,很早我听他讲过,说是看看能不能魔改一下,把这个收音机改成防盗预警器,装在保险柜上。
只是前一阵太忙,搁置了,最近閒得发慌,索性拿出来打发时间。
柱子正摆弄得起劲,手机响了,他拿出手机按下免提,丟在茶几上,一边摆弄收音机,一边接电话:
“喂,婶。”
“柱子,你这会方便吗?婶子有点事,单独跟你聊几句。”
柱子尷尬地抬头,见我俩都没看他,於是放下螺丝刀,拿起手机,切换成听筒,推开办公室门,走了出去。
过了大概五分钟,柱子推门进来,手指不停的抠著衣角,他就这么站在门口,看看我,又看看胖子,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
“陈哥,胖哥......”
“靠!柱子你他娘的墨跡什么,大老爷们痛快点!”胖子把漫画书隨手往桌子上一扔,“你俩哥跟这坐著呢,天塌不下来!”
柱子还是不说话,脸都憋红了。
我看著柱子那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心里其实就猜出了个七七八八,该来的,还是要来了。
我笑了笑,递给他一根烟,帮他点上:“没事柱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柱子看了看我的眼睛,猛吸了一口烟:
“婶子说......她想收拢一下资金,让咱们把车——”
“臥槽!!!”
胖子“噌”的一下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鼓起:
“他娘的老周还活著呢!老周这么多年撑起来的摊子,这才躺下几天——”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一个两百多斤的大男人,就那么站著,有些滑稽的抖著肩膀,哽咽了。
看著滑稽,可谁也笑不出来,这一点也不好笑。
我没去安慰他,因为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剩下偶尔打火机的“咔啪”声。
接连抽完三根烟,我才站起身,拍了拍胖子的肩膀,又拍了拍柱子的肩膀。
“行了,哥几个。”我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拦不住的。”
“站在周嫂的角度,咱们都该理解她,一个妇道人家,丈夫倒下了,她又不懂车行,把车处理了,把钱攥在手里,对她来说,才是最安稳的。”
胖子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抽菸。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哥仨什么都没干,专心处理库存。
我们给认识的同行都打了电话,把这些车一台一台地往外批发。
同行也都乐意接盘,毕竟我们手里的,基本都是热门品牌车型,所谓的硬通货。
其实二手车这个行业,后来之所以被那么多人和资本追逐,很大原因就是在这里——別管你多大摊子多少库存,只要你说不干了,愿意降价处理,三天之內就能把车批发卖掉收回本金,顶多亏损不到百分之十。
某种意义上说,这其实是个轻资產行业。
两天时间,昔日塞得满满当当的车位,变得空空如也。
最后一台车被开走的时候,胖子靠在门框上,看著空荡荡的车位,额头上青筋暴起。
而我,我好像又陷入了一种感性封存只剩下理智的状態,简而言之,麻木。
柱子一言不发,这哥们在人多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的当个小透明,此刻正拿著抹布,仔细的擦著那个印著“易诚车市”的招牌。
我们算了算帐,处理完这些车不仅没让老周亏钱,甚至还赚了一些,不过因为出的急,利润不多,几十台车加一起,也就不到三万。
周嫂坚持要把多出来的利润分给我们哥仨,被我们拒绝了。
老周帮我们的够多了,於情於理,我们都不该拿。
车行空了的第二天,市场管理处的王主任就上门了。
他手里拿著个保温杯,笑眯眯的走进办公室,先是嘘寒问暖了一番,问老周的病情怎么样了,又安慰我们別太难过。
扯了半天淡,他才话锋一转:
“小陈啊,你也知道,你们这个位置,是咱们市场的黄金地段,人流量大,好多商户都盯著呢,老周的租金,年底就要到期了,还剩三个多月......”
他没明说,但我听得明白,意思是如果我们不打算继续干,那就赶紧撤,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臥槽!!!”
胖子瞬间就炸毛了,手里的烟狠狠往地上一摔:
“老周出事才几天?!你们一个个的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趁火打劫是吧?!租金到年底,这三个多月,我们想怎么用就怎么用!空著我也乐意!谁想要,让他边上等著去!”
王主任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
他本来就是閒聊顺带提醒我们,毕竟生意嘛,利字当头,没想到胖子反应这么大,作为市场领导,被一个小辈这么骂,他脸上自然掛不住。
他“啪”的一声把保温杯放在桌子上站起身,指著胖子就要发作。
眼看就要动真格的,再这么下去绝对收不了场,我赶紧拉住胖子,对著王主任赔笑:
“主任,您別生气,老周这刚出事,我们哥几个心里堵得慌,说话没轻没重的,您多包涵,您跟老周这么多年的关係了,这事想必您也不好受。”
我见王主任情绪稍缓,赶紧补充:“我那还有两瓶老酒,改天我给您拎过去,您给品鑑品鑑。”
王主任见有台阶下,也不愿闹得太僵,他拍拍我的肩膀,带著官腔:
“年轻人有脾气可以理解,我也知道你们不容易,但市场有市场的规矩,这段时间你们好好商量,回头给我个答覆就行。”
说完,他拿起杯子,转身走了。
“什么东西!一个个的!”胖子胸腔起伏,艰难地挤出这句话。
一连抽了几根烟,胖子这才冷静下来,他挠挠头,看著我和柱子:
“哥几个,下一步什么计划?”
柱子一脸茫然地摇头。
我也没吭声。
“要不......”胖子犹豫了一下,“我有几个关係不错的同行,我去问问,看能不能找他们拆兑点资金,咱们把这个摊子接著干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没戏,人家出钱,让咱们发財?与其这样,人家不如直接把这档口盘下来自己干了。”
“哎呀,那实在不行咱哥仨就找一车行——”
胖子说到一半,自己就停住了。
我知道他想说的是,咱哥仨找个车行打工去。
他之所以停住,是因为突然意识到说这话跟说散伙没区別。
“唉!”过了好一阵,胖子才摇了摇头,“早知道以前就该节俭点,你胖哥我是个月光族,兜里从来不留隔月钱,要是之前攒点钱,加上最近挣得,咱们凑吧凑吧没准还能把摊子撑起来。”
办公室又陷入了沉默。
我又抽了两口烟,把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然后起身抄起桌上的钥匙。
“走吧。”
胖子和柱子都抬头,疑惑地看著我。
“这事回头再商量,”我顿了顿,“现在,咱哥仨先去弄清楚,老周究竟是怎么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