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从我耳边滑落下去。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胖子那句带著哭腔的话在耳边迴荡:
“兄弟!赶紧回来!老周要不行了!”
像一把重锤,反覆锻打著我的神经。
“陈实?陈实!”
沈琳放下手里的相机,伸手晃了晃我的胳膊,脸上满是关切。
我转过头,呆呆地看著她。
好半天,才挤出来几个字:“胖子说,老周要不行了。”
我看到沈琳的眼神黯淡了一瞬,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下一秒,她脸上所有的少女娇憨全都消失了,瞬间换上了成熟稳重的神色,她伸手把后排的背包拎过来,乾脆利落的从里面取出证件:
“那还等什么?走啊,去机场。”
“可是......”我下意识的指了指远处云雾繚绕的苍山。
“可是什么?”沈琳打断我,“苍山就在那又不会跑,人没了可是一辈子的事。你还能开车吗?不行下来换我开。”
没有更多的犹豫。
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我已经按下了启动按钮,雅阁的轮胎在地面上猛烈的摩擦,发出尖锐的嘶鸣,车头调转方向,朝著机场的方向疾驰。
其实有时候我真的有些怀疑,沈琳是不是有些多重人格。
自打我们从家里出发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活泼少女模样,会跑调的唱歌,会抢我手里的零食,会趴在车窗上冲路边的羊群咯咯笑。
可就在听到老周快不行了的那一秒,她瞬间就变成了那个温婉知性,总能在关键时刻帮你稳住大局的大姐姐模样。
一路无话。
我把油门踩到底,脑子里全是老周的模样。
那个在市场门口帮我解围的老大哥,那个带我入行的师父,那个在我事业刚有起色时候提醒我不能一条腿走路的前辈,那个和我勾肩搭背去捏脚的好兄弟——老周。
三个多月前,我去看他还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不行了?
我们以最快的速度赶到机场,买了最近的航班。
值机大厅里人来人往的,吵闹声不断,我坐在冰凉的椅子上,只觉得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沈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紧紧握住我的手。
从早上八点多接到消息,折腾到晚上七点多,我才终於赶到胖子说的医院。
远远的就看见胖子正闷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菸,低著头,脚边已经扔了一地的菸头。
“胖子!”我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周呢?”
胖子头也不抬,只是伸手往后指了指,声音沙哑:“icu呢。”
“什么情况?”我语气急切,“之前咱们去看他不是还好好的吗?各项体徵都还算正常啊!”
“不知道。”胖子抽了口烟,手指在微微颤抖,“医生说是坠积性肺炎,再加上滥用抗生素,普通抗生素已经失效了。”
他稳了稳心神,声音里带著绝望:“这会再住重症监护室啊,也就是儘儘人事,医生说了,让提早准备后事。”
“艹!”我瞬间炸毛了,几乎是吼出来的,“三个月前还好好的,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胖子把手里的菸头往地上狠狠一摔,声音颤抖但带著怒火:“你他妈冲我吼什么吼?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过去的时候,人就已经这样了!他娘的人是我送医院的,三万块钱急救费还是我出的!”
说完,眼眶瞬间就红了。
我被他这么一吼,瞬间清醒过来,是啊,我冲胖子吼什么呢?
我拍拍他的肩膀,在他旁边坐下,从兜里掏出烟递给他:“胖哥,我不是冲你,我是实在著急。”
“我知道!”胖子红著眼眶,狠狠的抽了口烟,“我他娘的也不是冲你!”
我俩就这么默默的抽了几口烟,我才继续开口:“胖哥,你刚才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人是你送医院的?周嫂呢?”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周嫂,胖子又来了火气,咬著牙:“不知道!你自己进去问她吧!”
我看他这副模样,知道这里头一定另有隱情,於是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医院里走。
icu病房门口的长凳上,柱子低著头,双手插在头髮里使劲抓著,长凳的另一侧,坐著周嫂,整个人憔悴了许多,看起来似乎瘦了一圈。
我进来的时候,她正举著手机在耳边,见我走过来,连忙慌慌张张地收起手机,站起身来。
“嫂子。”我跟她打了个招呼,“周哥呢?情况怎么样了?”
周嫂眼神闪烁,似乎不敢跟我对视:“医生这会不让进去,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皱著眉,“上次我去看他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周嫂摇摇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有点发烧,前几次我都是按大夫开的药餵了就好了,这次也是一样的情况,我都说不用来的,胖子兄弟非要把人往这送。”
我的脸色一下子冷下来:“大夫开药?周哥不是一直住在康復医院吗?怎么还找大夫开药?”
周嫂脸色一僵,眼神更加闪躲了:“他......他现在没在康復医院,我们把他接回来了,在家里住。”
“接回来了?”我脸色更冷了,“为什么接回去?什么时候的事?”
“有一阵了。”周嫂支支吾吾地,“主要是想著反正我也不上班,有时间照顾,天天住在医院也是花冤枉钱,就给接回来了。”
我压著心里的火气:“冤枉钱?周哥之前攒下来的钱不够用吗?”
周嫂还是那副支支吾吾的样子,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老周挣钱也不容易,自己在家就能照顾,何必花那个冤枉钱。
我心里有气也不好发作,毕竟是嫂子,再看她这副支支吾吾的样子,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
於是我招呼柱子一声,我俩一起走出了医院。
胖子还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抽菸,见我俩出来,嘴里骂骂咧咧的:“老周这次要是挺不过去,我饶不了她!”
我心里大概有了猜测,胖子说的“她”,应该就是周嫂,於是坐下来问他:“胖子,这到底怎么回事?周嫂那边怎么了?”
胖子恶狠狠的啐了一口:“柱子,我知道你们沾点亲戚关係,但我今天还是要当著你们哥俩的面骂上一句,那老娘们真不是个东西!还他妈嫂子?我呸!”
我看他越说越激动,柱子也是一脸的愤懣,於是赶紧起身拉住胖子,把他俩拽到一边没人的地方:
“胖子,到底怎么回事,好好说。”
胖子抽了一口烟,使劲稳了稳情绪:“昨天,我和柱子本来说去看看老周,结果到了那家医院没见著人,一问才知道,早就办了出院了,我赶紧让柱子给她打电话,那老娘们说老周身体各方面都挺好,就把人接回去了。”
“我原本还觉得没啥,就说那我们上门去看看,结果那老娘们一直推脱,一会说自己在忙,一会说家里来了客人不方便。”
“我心里是越想越不对劲,今天就起了个大早,没打招呼就直接上门了,想著过去看一眼,图个安心,结果......结果......”
胖子说到这,声音颤抖起来,憋了半天,猛地一挥手:“你他妈的让柱子给你讲吧!我......我他妈说不下去了我!”
说完,他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抖。
我看向柱子,柱子犹豫了一下,才红著眼眶开口:
“我们去的时候,屋子里一股子臭味,婶子正在给周叔餵抗生素,胖哥掀开被子一看,周叔的背上、屁股上,都生疮了,有些地方都烂了,我们一摸周叔的额头,烫得嚇人,胖哥当即就要把人往医院送,婶子还一个劲地阻拦,说这都是小问题,餵点药就好。”
柱子也有些哽咽,揉揉脸缓了缓,继续开口:
“然后胖哥坚持打了120,婶子这才不情不愿的跟来医院,来了医院一检查,说周叔状况极度危险,器官已经衰竭,要赶紧抢救。婶子一听医药费要预付三万,非说医生是危言耸听,还说之前几次,都是吃点药就好了,非要拉著周叔出院,医药费死活不愿意交,最后还是胖哥掏了钱。”
我转头看向胖子,极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胖子,你跟著老周时间最长,老周的钱,这么快就用完了吗?”
胖子回过头来,声音里满是怒火:“他娘的废话!出事之后,光咱哥仨清库存都清出来小两百万!多了我不敢说,这么多年下来,三四百万对老周来说,绝对是小意思!”
我脸一沉:“那就是说,周嫂是不愿意往周哥身上花钱了。”
“狗屁!”胖子把菸头狠狠摔在地上,“我看老周留下那点钱,八成是被那老娘们霍霍乾净了!那有钱不愿意花,跟没钱,你胖哥还看不出来啊!”
我沉默了一会,好几次都忍不住要发火,但看看眼前这哥俩的表情,又硬生生地把火气压了回去,这个时候我再不压著,那就真该乱套了。
我拍拍胖子的肩膀:“行,咱哥仨先甭扯了,眼下老周的事重要,至於周嫂的事,回头咱们慢慢掰扯,对了,那三万医药费,我待会转给你,这钱不该让你出。”
“狗屁!”胖子瞬间炸毛了,瞪著眼,“我怎么就不该出了?合著就你跟老周是兄弟,我吴胖子就得靠边站是吧?”
“胖哥说得对!”柱子在一旁附和,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这钱我也要出一份!”
我看著他俩通红的眼睛,心里不知道是欣慰还是苦涩。
老周啊老周,你结交兄弟是把好手,可在家庭方面,你怎么就......摊上这么个东西。
......
老周在icu里躺了三天,最终还是撒手人寰了。
弥留之际也没有任何迴光返照的跡象,从他出车祸开始,就再也没睁开过眼睛。
为了让老周那远在英国的儿子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我们又让老周在冷柜里躺了五天,前后八天时间,老周的儿子,周明,终於赶回来了。
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跪在灵堂里,哭得撕心裂肺。
周嫂一言不发地缩在灵堂的角落,眼神飘忽不定,稍微有点动静,就嚇得浑身一哆嗦,像个惊弓之鸟。
我们谁也没搭理她,全程当她是透明人。
哥几个又忙碌了两天,终於帮著办完了老周的葬礼。
老周的儿子跪在墓碑前,眼神呆滯,久久不肯离去,直挺挺地从白天跪到晚上,最后是被几个亲戚硬拖回去的。
老周下葬后的第二天,我带著胖子敲开了周嫂家的门。
周嫂开门,见我和胖子面无表情的站在门外,明显有些不知所措,愣在原地,也不说话。
“怎么?周哥才刚走,就不欢迎我们来了?”胖子开口了,语气里能听出来带著极力的克制。
周嫂这才回过神来,神色慌张的侧身让我们进去:“快来快来,进来坐,我给你们倒水。”
我和胖子在沙发上坐下,周嫂慌乱的转身要去厨房,我开口叫住了她:
“嫂子,你也不用忙活,我们哥俩也不渴,今天来,就是想弄明白一件事。”
说著,我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著几张a4纸。这是这几天我花了两万多,请专业的人帮忙调查的结果。
我把文件翻开轻轻放在茶几上,语气平淡:
“嫂子,从今年三月份开始,你的帐户和周哥的帐户,陆陆续续给一个叫邵恆的人转款,前后大小数额一共6笔,合计总金额368万,我们哥俩没別的意思,就想问问这个叫邵恆的是谁,你们转了这么多钱,是什么用途。”
周嫂的脸唰的一下变得惨白如纸,眼睛死死地盯著茶几上的文件夹,嘴唇开合,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说话啊!”胖子早就憋著一肚子的怒火,见她这副模样,再也忍无可忍,啪的一巴掌拍在茶几上:
“你们这叫非法转移他人財產!间接致人死亡!不行咱们就叫派出所来看看!”
周嫂一下子慌了神,腿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泪如雨下。
我俩谁也没去扶她,就这么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她开口。
周嫂坐在地上哭了好一阵,这才慢慢地开口:
“我就他这么一个弟弟啊!”她坐在地上,拍著大腿,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年初他说要创业,找我借钱,我能不借吗?后来他说要翻新老家的房子,再后来,他说我侄子在学校跟人打架,要赔钱......我父母就他这么一个根,我不能不管他啊!”
说到这里,她已经开始嚎啕大哭了。
我没搭理她那副哭天抹泪的样子,只是淡淡地开口:
“老周躺在病床上要花钱,你儿子在国外念书,每年至少20万的花销,你就这么拿钱往水里扔,你考虑过老周和你儿子吗?”
周嫂失魂落魄地,像是在喃喃自语,翻来覆去地就那么一句话:“我就他那么一个弟弟,我不能不管他啊......我得帮他啊......”
我懒得再跟她多废话,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一张纸,放到她面前:
“嫂子,你是个家庭妇女,认知有限,我不想跟你多掰扯对错,这是我找律师起草的文书,起诉邵恆诈骗加间接致人死亡罪,你看一下,我们只需要你签个字,剩下的你不用操心。”
“至於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们都查过了,全是子虚乌有,我不管是邵恆骗你,还是你在骗我们,冤有头债有主,你签字,我们让他付出代价。”
“不!我不签!”周嫂像是突然受了刺激,猛地抬头,“那是我亲弟弟,我不能告他!这是我们的家事,求你们了,看在老周的面子上,就別管了行不行?”
“面子?!”胖子冷哼一声,“不是看在老周的面子上,这里的被告就加上你的名字了!我还告诉你,这文书,你签与不签,对我们来说一样的,我们照样可以找检察院申请公诉!”
“你敢!”周嫂彻底慌了,猛地抓起茶几上那张纸,几下就撕了个粉碎,神色癲狂的指著我们破口大骂:
“不要你们多管閒事!那是我们自己的钱!愿意给谁就给谁,你们给我滚!滚出去!”
胖子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指著她的鼻子:“你以为你就没有责任吗?私自转移夫妻共有財產,致使老周得不到应有的治疗,你这叫不作为的故意杀人!”
我起身拉住胖子,对他摇摇头:“行了,咱们走,別在这浪费时间。”
我们转身走出去,身后传来周嫂撕心裂肺的哭声和咒骂声。
我和胖子就一个想法,老周虽然回不来了,但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把钱追回来,至少追回一部分。
老周就那么一个儿子,视若珍宝,不能让他一辈子的汗水,最终都便宜了外姓人。
可我没想到,当天晚上,我们哥几个正熬夜在车行整理材料,准备第二天一早就找律师起诉。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来。
我打开门。
门外站著的,是老周的儿子,周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