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三下轻轻的敲门声,在別克4s店的二楼响起。
我站在苏扬身后,整理了一下衣领,深吸一口气。
苏扬是这家別克4s店的销售总监,手底下管著三十多號人,算是这店里头除了总经理和財务之外的第三號人物,我和他认识是在一年前,那阵我天天跑著开发4s店渠道,他还只是个销售主管,这哥们人很实在,我俩聊的也特別投缘,再加上后来店里置换业务上,我没少给他居间费,渐渐的就从业务合作关係处成了朋友。
那晚上我和沈琳敲定了主攻4s店渠道之后,第二天我就联繫了苏扬,拜託他引荐一下店里的总经理,看看能不能让我上门谈一谈合作,这哥们倒也痛快,当天就给我回了电话,说已经安排妥当,叫我隔天过去,他们总经理愿意见面聊聊。
“咚咚咚。”
苏扬又轻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请进。”
苏扬推开门走在前面,我跟在他身后。
一进门,一股淡淡的香薰混合著烟味和茶香扑面而来。
办公室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大,装修的极为考究,最里面是一张硕大的办公桌,后面是整面墙的枣红色书柜,一半是书,一半是各式各样的茶具,侧边是颇为讲究的茶台,办公室门的右边是黑色的真皮沙发,咖啡机、製冰机一应俱全,角落里还立著个冰柜。
他们的总经理正坐在沙发上,低头摆弄著手里的盖碗。
看模样大概四十多岁,短髮,上身是一件熨得板板正正的深灰色衬衣,袖口挽起,手腕上是一块绿油油的绿水鬼,脚下的皮鞋擦得鋥亮。
我心里暗暗咋舌。
这年头,汽车行业正是爆发增长的时候,之前总听人说,投资一两千万开个4s店,半年就能回本,我还一直半信半疑,今天见到这办公室和他们总经理的派头,算是彻底信了。
“马总,这位就是我昨天跟您提到的陈老板,专做二手车的。”苏扬满脸堆笑著介绍,“陈老板,这位是我们店的总经理,马总。”
“马总您好,很荣幸能见到您。”我赶紧上前几步,双手握住对方伸出来的手。
说实话,这大哥的手很软,跟他娘的大姑娘似的。
“陈老板年轻有为啊。”他笑了笑,指指对面的沙发,“来,坐,別客气。”
我刚坐下,马总就拿起盖碗,熟练的烫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头也不抬:
“小苏啊,这个月的销售进度可是有点慢啊。”
苏扬的身体一下子就站直了,语气还带著惶恐:“马总,您放心,咱们订单其实不差,主要是厂家那边配额的问题,再加上前几天大雪,物流跟不上,很多客户交了定金提不到车,我已经跟厂家那边沟通了,这个月任务肯定没问题。”
“我不是来听你找理由的。”马总摆摆手,语气平淡却带著威严,“作为销售总监,你要做的是解决问题,不是给我解释问题,这种突发情况应该提前考虑好,不要总想著临时抱佛脚,行了,下去吧,盯一盯销售进度。”
“哎,好嘞马总。”苏扬应了一声,偷偷给我递了个眼色,转身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俩。
我笑著打破沉默:“马总,您这生意是真兴隆啊,刚才上来的时候,我看楼下展厅里熙熙攘攘的,连个坐的地方都没了,別克店我也去过不少,像您家生意这么好的,还真不多见。”
“都是兄弟们做事用心。”马总不紧不慢地倒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不过还差得远,进步空间还是很大。”
“那是您掌舵掌的好。”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故意做出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这茶真香!我还是第一次喝到这么正宗的明前龙井,马总您抬爱了。”
马总慢悠悠地给我续水:“哦?陈老板还懂茶?”
我连忙笑著摆手:“一知半解,不敢说懂,不瞒您说,我爸爱喝茶,我从小受他薰陶,喝的多了,好坏还是能尝出来一些的。”
马总抬头看看我,饶有兴趣地开口:“那你说说看,这品茶之道,是茶重要,还是水重要?”
我心里咯噔一下。
说实话,我他娘的懂个屁的茶,我爸是爱喝茶,可他从来都是保温杯里一半茶叶一半水,小时候我喝过他保温杯里的茶,那泡的浓的啊,苦的跟中药似的,压根跟茶道不沾边。
刚才之所以那么说,纯粹是苏扬提前给我透的底,说他们总经理酷爱喝茶,尤其痴迷龙井,待客从来都是龙井,而且必定是明前的。
说那些纯粹就是为了投其所好。
心里简单思忖了一下,当下有了说辞。
我故作沉思的摸著下巴:“马总,要我说啊,茶也好、水也好,都很重要,但都不是最核心的。”
“哦?”马总的眉毛挑了一下,“那你觉得什么是核心?”
“是泡茶的功夫最重要。”我看著他,表情认真,“同样的茶,一样的水,不同的人泡出来,味道天差地別,就拿这龙井来说,我爸泡出来的,就不如您泡的那么清香,还有回甘。”
话音刚落,我清清楚楚的看见马总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那副不苟言笑的做派,也变了。
我心说,还真他娘的被我给猜对了。
不过这倒不是说我有多厉害,主要是他这答案基本就写在明面上,从我进来开始,这大哥就在摆弄茶具,办公桌后面的书柜里,一半是书,一半是各种茶具,再加上刚才泡茶的时候,那盖碗在他手里恨不能玩出花来。
这他娘的我再看不出他是个痴迷於功夫茶道的人,那我真可以去吃屎了。
“说得好!”马总朝我伸出手来,“没想到陈老板年纪轻轻,对茶道还有这么深的理解,现在的年轻人啊,都太浮躁了,能静下心来研究这些的,不多了。”
我赶紧伸手过去跟他握手,一脸的受宠若惊:“马总您过奖了,我就是瞎说的,班门弄斧,让您见笑了。”
“哎,这怎么能是瞎说呢?”马总拍拍我的肩膀,拿起茶几上的软中华抽出一根递给我,“现在做生意的,多数都是俗客,没想到陈老板还是个风雅之人,就冲这点见解,老哥怎么也得高看一眼。”
我双手接过烟,拿起打火机,先俯身给他点上,这才重新坐下自己也点上,接著,我从包里掏出一罐茶叶放在茶几上。
“大哥,”我见他自称老哥,就赶紧顺竿爬地改了称呼,“这个是我前一阵去杭州,一个做茶的朋友送我的,也是龙井,头茬的,本来是想著给我爸喝的,结果我们家老爷子最近突然变了口味,迷上红茶了,放我那也是浪费,今天正好过来,就给您带来了,您得空尝尝,品鑑品鑑。”
“哎,这怎么行!”马总连连摆手,“头一回见面,我怎么能收你的东西!拿回去拿回去。”
嘴上说著不要,手却一动不动。
我心里暗笑,脸上却一本正经:“大哥,您这话就见外了,就冲您今天给我泡的这杯茶,这龙井您也得留下,放別人手里,那就是糟蹋东西,再说了,我这叫拜师礼,赶明我再来,您可得好好教教我茶道,我回去也好教教我家老爷子。”
“你啊你,”马总弹了弹菸灰,笑著摇头,“哎,对了,我听小苏说,你找我有点事?具体什么事,说说看。”
我心里鬆了一口气。
他娘的说再多好话,还是不如这两万块一罐的茶叶见效快啊,这老狐狸,终於跟我聊正题了,明明苏扬都提前给你说的明明白白的,还装傻等我先开口,刚才进门就敲打苏扬,八成也是做给我看的,下马威,这是要让我认清大小王。
不过想归想,嘴上当然不能这么说,来之前我就做好了功课,对付这种当惯了领导的人,就得放低姿態,即便是给他送钱,你也得赔著笑装孙子。
我坐直身体,语气变得认真:“大哥,我是做二手车的,前一阵听说咱们店现在还没正式开展二手车业务,所以就想著,看看咱们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马总弹了弹菸灰,慢悠悠地开口:“二手车这个事,去年我就考虑过,不过坦白讲,对我们店帮助並不大,我们是以新车为主的,核心就是把新车卖出去,如果加上一个二手车业务,就相当於多了个变量,某种意义上讲,甚至还会影响我的新车销售。”
“你想啊,万一新车谈妥了,二手车价格谈不拢,客户一气之下连新车都不买了,那不是节外生枝吗?”
我连连点头,做出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大哥,您这话说得太对了!不瞒您说,其他店面我也接触过不少,大家都只想这二手车业务能多赚点钱,还真没人像您这样考虑的这么深远,说实话,我之前也没想到这一层,今天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马总果然一脸受用,摆了摆手:“这无所谓短长,角度不同罢了,屁股决定脑袋,你们是做业务的,只看利润,老哥我肩上扛著这么大一个店,上百號人指著我吃饭,凡事都得考虑周全一点才行。”
“那是那是,您这叫高瞻远瞩,这確实是个问题,而且很值得深究。”我连忙附和,隨即话锋一转:
“不过大哥,二手车確实可能影响新车销售,但有一点,咱们也得承认,客户有置换需求,这也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以前大家都没有二手车业务,客户没得选,但现在很多店面都开始做二手车业务了,咱们如果不做,难免会给客户带来体验感的落差。”
“而且您想啊,自古以来大家都认一个理,用不用的上不重要,但有没有是另外一回事,这个情况我觉得您肯定也考虑到了,毕竟您都想的那么深入了。”
“理是这么个理,”马总点点头,“不过为一个我们不熟悉的领域,加预算、加人手,还是不太合算。”
我看著他:“我理解您意思,其实这事的根结点很简单,就在於过来做二手车业务的这个人,能否把握好一个度,就是保障利益的前提下,把客户满意度做好,简而言之,就是不能惹客户生气,二手车可以谈不拢,但绝对不能影响新车销售。”
马总沉默著,手里攥著茶盏小口喝茶,我赶紧趁热打铁:
“您看啊,我有这么个设想,对您来讲,二手车是个陌生的领域,但小弟是专业的啊,別的不敢说,二手车的专业度我还是敢拍胸脯的,所以咱们能不能折中一下,
您店里的二手车业务我来给您做,当然啊,不需要您增加预算,我们不要工资,收车的资金呢,我们也自带,您呢,就坐等分润,这事如果做成了,当然皆大欢喜,如果出了岔子,对您来说,无非就是损失个把客户的事,也无伤大雅,您说呢?”
马总继续沉默著,手指轻敲茶几。
我也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喝茶,等他的回话。
过了约莫有一分多钟,他才抬起头:
“老弟啊,你说的確实有道理,不过这不是小事,今天我指定给不了你答案,你得容老哥考虑考虑。”
“您当然得好好考虑考虑啊,”我笑著递上烟,“大哥您要是当场就拍板了,我心里还不踏实呢!老话说了,持重慎行,我年纪小,看事情不全面,提出的建议难免有紕漏,您可得好好斟酌一下,从更高的视角帮我把这个建议完善一下,那我才踏实呢!”
......
我又在马总的办公室坐了四十多分钟,接下来的话题基本上都是围绕著茶道展开。
这大哥兴致勃勃的给我展示了同一款茶,在不同水温下出来的不同口感,甚至不同茶具下出来的不同风味。
我则全程扮演一个虚心好学的学生角色,时不时的点头附和,这大哥越讲越有兴致,中间来了两个部门经理拿著文件来找他签字,都被他以招待贵客为由,打发走了。
敲门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眼看快到中午了,我才站起身:“大哥,您这业务太繁忙了,我就不打搅您了,改天我再过来,向您请教。”
“行,今天有点忙,我就不留你吃饭了,”马总也站起身,接著从书柜上拿出一本陆羽的《茶经》递给我,“这个你拿回去看看,咱们回头再好好交流。”
“感谢、感谢大哥!”我双手接过来,如获至宝地装进包里。
一直到我走出办公室门,那罐我带来的龙井,还放在茶几上,这大哥提都没提让我拿走的事。
......
晚上七点多,我回到家。
刚打开房门,沈琳就迎了上来,贴心地接过我脱下来的羽绒服,掛在衣架上。
“老公,今天谈的怎么样?顺利吗?”
我一屁股瘫坐在沙发上,指了指自己的肩膀:“小妞,来,伺候著。”
沈琳笑著走过来,半跪著依偎在我身后,伸出纤纤玉手,轻轻地给我捏肩。
“官人,小女子伺候的舒服吗?”
“嗯,还行,马马虎虎。”我闭著眼,一脸享受。
“那不知,奴家这手法,比起会所里的技师如何?”
我脱口而出:“各有千秋吧。”
话刚出口,我就暗道不好,这他娘的不是祸从口出了吗。
我猛地睁开眼,还不等我转身,耳朵就被人拎起来了。
沈琳似笑非笑的看著我:“看来陈总没少去啊,冠冕堂皇的让我每个月给一万的团建经费,我看是陈总自己想去吧?”
我回头看著她这副嘴巴嘟著,似笑非笑的样子,就知道她不是真的生气,於是一把揽住她的纤腰,把她拉进怀里:
“沈董不是说了嘛,带著兄弟们出去玩,也是事业推进的一部分。”
沈琳靠在我怀里,抬头白了我一眼:“你倒是学的挺快。”
我连忙举起四根手指:“老婆大人不乐意的话,以后我绝不再跟胖子他们去洗脚了——”
沈琳拉下我的手:“行了,男人要以事业为重,做业务需要的,我都支持你,只要別做出格的事就行,再说了,就那帮庸脂俗粉,姐还不放在眼里。”
“还得是我老婆啊,”我笑著亲了她一口,“深明大义,简直就是天下女性的楷模!”
“滚蛋,”她从我怀里挣脱出来,“少贫嘴,说说,今天怎么样?顺利吗?”
“放心吧,应该是八九不离十。”我笑著颳了刮她的鼻子,“那老狐狸虽然没当场答应,但那两万块钱的茶叶是收下了,我估摸著,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那就好。”沈琳点点头,“这家店咱们寧肯多让利,也要想办法拿下来,而且要想办法做好,以点带面,只要把这个店做成了,后面你再去谈其它店,就水到渠成了。”
“还得是我老婆看得透彻。”我贱笑著就要再过去把她揽进怀里。
“行了,別腻歪了,洗手吃饭。”沈琳笑著推开我,转身向厨房走,“天天跟个牲口一样,用不完的劲,真该给你套上韁绳耕地去——呀~”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突然从身后把她扛起来:
“都说了我是牲口了,那我不干点禽兽的事,岂不是对不起你?”
......
事情的进展,比我想像中还顺利一些。
第二天的下午,我就接到了马总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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