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色渐亮,张堂打著哈欠推开了房门。
清晨的寒风从巷子里卷过,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
春谷县地处淮南,到了岁末,虽说不似幽州那般天寒地冻,却也绝对没有交州那般温暖。
张堂今年二十出头,爹娘早逝,吃著巷子里的百家饭才得以长大。隔壁的老木匠见他机灵,便將一身木匠手艺都交给了他。
虽说他话不多,但心里跟明镜似的,师傅待他如亲子,他也尽心尽力地伺候师傅,就连老木匠临终前,都是他披麻戴孝给送的终。
张堂的所作所为不仅被街坊四邻都看在眼里,也传到了韩错耳中。再加上他手艺精湛,为人勤快,便被韩错点名招募,成了修建水磨房的大工。
收拾妥当之后,张堂带上了工具,出了巷子,朝著城东的水磨房走去。
今天他打算再去检查一下水磨房的水轮,整天被水冲得呼呼转,张堂心里始终还是有些担心。
两天前刚投入使用那会儿,在场所有人立马就把它当成了宝贝。
以前磨麵全靠人力,不仅费时费力,忙活一天也出不了多少麵粉,而且粗的不行,吃起来都剌嗓子。
如今这水磨房,不用牛拉,不靠人推,水一衝就哗哗跑。以前需要磨上一天的麵粉,现在不到一个时辰就能搞定,而且磨出来的面又细又匀。
最厉害的是,这水磨房甚至都不用人看管,日夜不停都能转,压根儿不需要排队,既省心又省力。
张堂心里盘算著,是不是可以再多加一组磨盘拿来碾米,效率又能再翻一倍。
顺著巷子刚走出来,他就被县衙门口黑压压的人群挡住了去路。
“让让,让我看看!”
“你识字吗你就看!別挤,布告上写著呢,县衙募兵!”
“募兵?咱不是有五百县兵吗?”
“这次不一样,所有县兵的待遇又涨了五成!”
“五成?”听到周围人的交谈,张堂大吃一惊,倒吸了一口凉气。
如今这世道,说好听点叫募兵,说难听点那就是送死。
別的地方募兵都是抓壮丁,绳子一捆就带走,不仅要跟著主子打仗,还得种地耕田,军餉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而春谷县不同,韩错早早就定下了规矩,招募的县兵只需要训练和打仗,农活完全不用管。
县兵的衣食住行也都由县衙负担,每人每月还额外发上两石粮食补贴家用,只要家里有个当兵的,那就是妥妥的铁饭碗!
这种生活,別说流民贫农了,绝大多数百姓连想都不敢想。
张堂停下了脚步,看著布告栏前水泄不通的人群,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太平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韩县令突然开始募兵了?
难道……跟昨天城外的大军有关?
县衙募兵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春谷县,符合年龄的青壮年各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虽说县衙募兵的標准十分严格,可一旦通过,那后半辈子就真的不用发愁了。
之前县兵出城剿匪,有个年轻的步卒丟了一条腿,韩错不仅將他救了回来,还给他在县衙里安排了个清閒职务,免得他觉得自己是个废人。
至此之后,韩错在春谷县的威望持续走高,眾人对於县兵的认知也彻底发生了变化。
在春谷县百姓的心中,县兵不再是被人鄙视的苦力,而是县令直属的公门中人,甚至有不少青壮年四处打探消息都想加入县兵行列。
与此同时,春谷县西侧的一处宅邸之中,骆家家主骆公绪正跪坐在书案之前,翻看著一卷竹简。
骆公绪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看上去颇有些富態,天生了一副弥勒佛似的圆脸,脸上还总是掛著微笑。
但若是你注意到他的手,便会觉得有些奇怪。
他长了一双与体型完全不符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一丝赘肉,看上去颇有些诡异。
骆公绪並非是春谷县本地人,而是从会稽郡迁过来的商人,早在韩错上任之前,他便在城中开了几间铺子,从布庄到食坊,各行各业都有所涉猎,也是春谷县中为数不多的富人之一。
“主公。”
一道身影忽然出现在门口,声音平稳,低著头喊道。
骆公绪微微抬眼,又將目光放回了竹简之上:“李进,你不好好在县衙待著,跑到我这里来,所为何事?”
李进依旧低著头,往前挪了两步,低声道:“主公,今日县衙布告募兵,据我所知,韩错应当要再募兵五百人。”
“哦?再募五百?”骆公绪眉头一皱,心中有些奇怪。
自韩错出任县令以来,也不知道究竟用了什么法子,整个春谷县粮產颇丰,一举解决了百姓的生存难题。
作为商人,骆公绪自然是很重视这等能够在乱世发財的法子。
为了查出韩错隱藏的秘密,骆公绪暗中將心腹李进安插进了县衙,企图窥探线索,可几年过去了,仍然一无所获。
骆公绪沉吟片刻,开口询问道:“昨日周瑜入城,县衙中可有异动?”
“属下……不知。”李进顿了顿,脸色有些难看。
“昨日周瑜入城之时,韩错仅调动一百多个县兵,皆是身强力壮、身经百战之流,属下未被选中。”
“啪!”
骆公绪脸色骤变,一巴掌拍在桌案之上:“这等重要场合都混不进去,我要你何用?”
“主公息怒!”李进双腿一颤,立刻跪倒在地,“虽不曾进入正厅,但属下並未远离,还是……还是听到了一些动静。”
骆公绪脸色不虞,並未接话。
李进不敢耽搁,连忙说道:“当时正厅之中並无廝杀,但周瑜带来的几人临走时都如丧考妣,尤其是那个叫温仲的副將,属下敢肯定,他定然与韩错起了衝突。”
说完,李进不敢多言,胆战心惊地跪在地上等待著骆公绪的回应。
骆公绪缓缓起身,在书房踱了几步,眉头紧皱。
江东周郎的名號他自然是听过的,此人少年英才,心思沉稳,江东一带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按李进的说法,周瑜显然是在韩错手里吃了瘪。
三千大军绕道而行也能印证这一点。
虽然从面上看韩错是解决了周瑜,可对於骆公绪而言,韩错威望越高,他就越被动。
韩错没来之前,骆公绪可是春谷县说一不二的土皇帝,不仅执掌商业动脉,更是通过各种手段拿下了千亩良田。
而韩错去年所推行的“均田制”,直接没收了他侵占的大半田地,可谓是断了骆公绪的財路!
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
想到这里,骆公绪摸了摸下巴,眼神一亮。
他看向跪在一旁的李进,冷声说道:“韩错能逼退周瑜,可见其安民有方。”
“既然如此,何不放出消息,引得流民贫农之流前来投靠?”
“他韩错能保境安民,不妨再让春谷县多些百姓,我这商铺也能多些客流。”
骆公绪嘴角微扬,眼中阴险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