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江风拂面,周围只有浪花拍击岸边的声音。
杨希抬眸望向刘备,朗声道:
“光阴虽逝,壮志未迟,正是主公大展宏图之时!”
刘备不语,伸手从腰间抽出佩剑,寒芒倒映江水,剑尖直指江面:
“我刘备必凭三尺青峰,七尺之躯,荡平乱世,復兴汉业!”
此刻,积压多年的雄心壮志,尽数迸发。
在场者无不动容。
杨希此刻也终於释然了。
以前的诸多顾虑,瞬间烟消云散,看来自己今天这一把,又赌对了。
赵云看著刘备的身影,神色激昂,胸中热血翻涌。
自刘备起事以来,一路顛沛流离,如今追隨他寄居新野,仰人鼻息,受尽荆州士族白眼,心中积攒了满腹的抑鬱。
现在看到刘备这番气魄,宛如龙归大海,虎啸山林。
赵云打心底里为他感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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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是我当初捨命相隨的刘玄德啊!”
甘寧虽然不在刘备麾下,此刻也感同身受。
他又何尝不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地过活?
看到刘备豪情万丈,直抒胸怀,他的精神也为之振奋起来。
发泄一通过后,刘备的情绪逐渐稳定,抬手一扯韁绳,打马来到眾人身边:
“季默,你此前不是给了我一份名单,要我去遍访荆州名士,不如我们现在就启程?”
杨希看他现在这状態,就跟刚打了鸡血似的。
这种状態,肯定不能出去见人,还是稍微缓缓比较好。
於是他赶紧藉口推脱道:
“主公,此事倒也不能急於一时,兴霸今日就要返回江夏,不如我们先送他一程吧。”
刘备转头看向甘寧,眼神中有诸多的不舍。
“兴霸,你今日便要回江夏?”
甘寧抱拳拱手道:
“黄太守早已经差人送来书信,江夏战事紧急,要我火速回援。”
“既然如此,兴霸先回去领了封赏,届时我们在樊城渡口的小亭相会,我们送你一程。”
“谢刘使君!”
几人骑马徐行,到襄阳城岔路分別。
刘备带著杨希和赵云,先去跟已经在江夏逗留数日的糜竺会面。
杨希也是第一次见到了刘备这位“天使投资人”级別的大舅哥。
只能说刘备的魅力实在太难抵挡。
糜竺可是把全部身家性命都压在他的身上,足见对他的信任。
三人抵达事先约定的馆舍,糜竺正在桌前自斟自饮,喝得脸蛋都泛起了红晕。
目测他也就四十多岁的年纪,体態丰腴,眉目温和,嘴角常带笑意,三缕长髯打理得很乾净,举止文雅从容,看著不像个商人,倒像个稳重老成的饱学之士。
糜竺见到三人到来,立刻起身相迎:
“主公,子龙!”
“子仲,多日未见,你又贵气了许多。”
“主公说笑了。”
相互见礼之后,糜竺把目光投向身后的杨希,上下打量一番后,便不住地交口称讚:
“难怪宪和与公祐回去止不住地夸奖,弘农杨季默果然是少年英才,丰神俊朗,仪表堂堂,在下糜竺,字子仲,见过季默先生。”
杨希连忙回礼:
“子仲兄过奖了。”
打过了招呼,就算认识了。
几人分次落座,寒暄了几句,刘备绝口不提此前在州府发生的事,只顾询问杨希此前交办的诸多事宜。
糜竺回答得有条有理,句句都有回应。
“如今,荆州的私田倒是能卖上好价钱,大量流民涌入荆州,襄阳的士族富商,都爭相购买。只是这襄阳的宅邸不太好转手。”
这事杨希倒也考虑到了。
田產这东西,只要手续齐备,那就能算作不动產。就算荆州易主,政权更迭,新主上任,为了稳定民心,拉拢士族豪强,也绝不会轻易推翻前任定下契约的田產。
否则会激起眾怒,得不偿失。
房產不好卖,主要还是因为曹操名声在外。
如果他南下荆襄,战事一起,跑还来不及呢,这房子谁要啊?
“既然子仲兄已经探清了底细,待刘荆州许诺给我的赔补一到,便立即转手卖掉,眼下正值初春,粮食最为稀缺,纵然是高价,也得多买些回来。再有余钱,便可买些驮马,换些布帛,一併运回新野。”
糜竺很是讚赏地点了点头,又隨口问道:
“季默不给自己留一些?”
“財帛皆身外之物,何况这都是刘景升所赐。子仲兄举家资,助主公成事,我也不过就是尽了些绵薄之力罢了。”
糜竺闻言,再度对杨希肃然起敬。
这弘农杨季默果然如简雍、孙乾所说,不是一般人吶。
年纪轻轻就有这般胸怀。
他这辈子跟很多人打过交道,上至王宫贵胄,下至贩夫走卒,真正能达到他这种境界的,简直凤毛麟角,心里对他也是越发的钦佩。
“季默能有如此胸襟,糜竺佩服之至!请!”
“子仲兄请!”
两人共举酒器,满饮一杯。
几人在馆舍用罢餐食,又聊了几句之后,刘备带著杨希辞別糜竺。
將他们送到门口,糜竺拱手道別:
“承蒙主公与先生信任,我便在这馆舍静候佳音。”
“子仲兄留步。”
离开馆舍,刘备一行三人返回郡亭,依照杨希的安排,取了些金银布帛,打马直奔樊城。
甘寧这会儿已经在樊城渡口附近的小亭外候著。
刘表许诺给他的赏赐,已尽数装箱,运到了船上。
粮食由仓曹清点完毕之后,再差官船转运江夏。
眼看刘备一行风尘僕僕而来,甘寧快步迎了上去,隨即拜倒在他面前。
刘备翻身下马,上前托住甘寧的手,眼神中满是眷恋与不舍:
“兴霸快快请起,此去江夏,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与你相见吶!”
“使君......”
甘寧竟无语哽咽。
在这乱世之中的某一次离別,或许真的就只能来生再见了。
他是真的有心想投奔刘备,不想再回江夏。
可要是骤然弃主来投,纵是玄德公不计较我的出身,他会不会觉得我是心性不定,反覆无常之人?
內心极度的矛盾,让他始终无法开口。
刘备见他不语,便抬了抬手,杨希见状,赶紧叫赵云取来提前备好的金银布帛,交给甘寧。
甘寧不解地问道:
“这是为何?”
刘备解释道:
“你此番回到江夏,將这些財帛赏给那帮与你並肩作战的荆州军士。他们多半是流民出身,如今被黄祖纳入麾下,势必遭受江夏將士欺凌,你既已担任校尉之职,务必厚待他们才是,还望兴霸莫要推辞。”
甘寧听罢,连连推辞:
“使不得,使不得。刘荆州赏我的钱粮,我返回江夏,自会分赏给他们,怎敢劳使君破费。”
“你就收下吧,这是主公的一片心意。”
“是啊兴霸,莫要推辞,收下吧。”
杨希和赵云上前劝解,甘寧这才拱手拜谢:
“我替將士们谢刘使君恩赏!”
几人牵著马,一路说说笑笑,送甘寧来到樊城渡口,这不足一里的路程,却走了小半时的功夫。
终於来到江边,轻舟早已在江中候著了。
船夫上前接过甘寧手里的韁绳,將他的坐骑牵到船上。
甘寧再度向三人拱手:
“相送数程,终有別离,诸公保重!甘寧,去也!”
说完,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头也不回地站上踏板,矮身钻入船舱。
“兴霸,保重!”
刘备望著甘寧的背影,挥了挥手,嘴唇微张,神色寂寥。
杨希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刘备外袍上的浮土。
“主公,这袍子也穿了有些时日,该换换了。”
刘备回头不解道:
“莫非季默也喜爱华服?”
说完这句话,刘备神色骤然一振,瞬间领会了杨希的意思:他苦苦等待的时机,终於到了!
“兴霸且留步!”
甘寧听到他的呼唤,又立刻钻出船舱,跳下船来,一路淌水来到他身前。
“刘使君,还有何吩咐?”
刘备解下自己的披风,双手捧在胸前。
“兴霸,此去江夏,风急浪大,此袍赠与你做御寒之用。”
说完,他亲手將袍子披在甘寧肩上,又悉心整理了一番,这才再度拱手开口道:
“兴霸,一路保重!”
甘寧强忍泪水,扭过头去,抱拳拱手回了句:
“使君保重!”
说完,便一头扎进了船舱。
船夫摇櫓,轻舟缓缓离开渡口,刘备站在岸边挥手,目送甘寧逐渐远去,直到轻舟驶离他的视线。
刘备的手才缓缓放下,他神情落寞地走到杨希和赵云身边。
“兴霸如今已返回江夏,我们也该走了。”
“主公且慢,你听!”
刘备陡然停下了脚步,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平静的江面上,传来一阵阵铜铃敲打桅杆的声音。
隨著那声音越来越近,甘寧乘坐的那艘轻舟,竟又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朝渡口缓缓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