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离开了足足半个时辰之后,才见一个黑瘦乾瘪的少年,手里捏著一沓麻纸叩门进来。
见到庞统,少年拱手深施一礼:
“小子邓阿犊...见过...士元先生。”
庞统匆匆回礼,向门口看去,却未见杨希踪影,不禁疑惑道:
“为何只有你独来,军师何在?”
阿犊回道:
“先生...,差...差我送,送来几道谜题,还望士元先生...解惑。若先生...能...解开...谜题...我家先生...自来,相见。”
庞统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他自负胸中才学,几道谜题又何足惧?
当即正坐身形:“但问无妨。”
邓阿犊展开第一张麻纸,半天理顺语句,缓缓念出题中两难。
庞统略一思索,便侃侃而谈,从仓廩分配讲到安民之策,从战爭韜略讲到排兵布阵,言辞滔滔。
可他话音刚落,那少年只是木然点头,半晌才挤出一句“先生,言……言之有理,小子,受教了”,接著又翻出下一题继续求教。
一连数题皆是如此。
庞统本想与人往復论辩、切磋见解,可对面少年言语滯涩,只会一问一答,半句辩驳、半句探討都无,只是埋头速记。
他满腔纵横之论,如同重拳打在棉花之上,胸中积鬱越来越重。
可面对眼前这个少年,又不好发作,便直言道:
“可还有其他问题?”
邓阿犊翻看了一下手中的麻纸,言道:
“以上...皆是小子...读书之时,產,產生的困惑,下来才,才是我家先生的问题。”
庞统一手扶额,顿感无语。
自己侃侃而谈,口若悬河,原来只是帮这少年解惑。
隨即有些不耐烦道:
“且將你家先生之谜题道来!”
邓阿犊举著手中的麻纸念道:
“第一题,数...数理之惑。一尺...木棰,日取...其半,日日不绝,为何,为何万,万世不竭?”
庞统闻言眸光微凝,指尖下意识轻叩案几。
先前数道问题,都是小邓这些天来,积攒的诸多疑惑,请庞统来帮他解答。
邓阿犊性子慢,说话也慢,此举既能替他解惑,又能消磨庞统躁动的心性,一举两得。
眼下这些问题,才是杨希的本意。
庄子曾有相似言论,却始终只当虚妄诡辩,无人深究本源。天地万物能否无限细分、有形之物是否有终极尽头,是当世所有名士、算家、大儒都触碰不到的认知盲区。
这道题果然让庞统陷入沉思之中。
邓阿犊见状,又再次开口道:
“第,第二题,动静...之辩。飞鸟...掠空,影隨...鸟,鸟移。然则,鸟在飞,影,实则剎那,停,停驻。飞鸟,不...不息,残影...不绝,究竟...是鸟...在动,还是,还是影...在动?世间,万物,究竟,是瞬息静止,还是恆常流转?”
庞统眉头微蹙,一时沉吟不语。
此言落地,庞统眉头紧紧蹙起,方才纷乱的思绪彻底凝滯,整个人默然沉吟,一语不发。
名家自古有动静之辩,却终究流於口舌诡爭,从未有人窥探过天地动静的真正本源。这一题撕开的,是乱世世人从未触及的宇宙至理。
待到邓阿犊要念第三题时,庞统索性从他手里拿过麻纸,自己阅读起来:
“第三题,时空之问。一人昨日在此庐中,今日亦在此庐中。庐依旧,人亦依旧,然则昨日之风、昨日之水、昨日之心皆已逝去。敢问:今日之人,还是昨日之人吗?”
“第四题,棋盘六十四格。第一格置米一粒,往后每格倍增。一格之微,累积至终,为何天下五穀,不足填满一盘......”
一连数道终极谜题,字字诛心。
道道命中当世认知的极致盲区,也精准戳破了庞统素来引以为傲的学识底气。
他素来自詡慧眼观大势、妙算定兴衰,能看透人事浮沉、预判诸侯成败、拆解乱世棋局。
可面对这些跨越时空的终极悖论,他束手无策、无言以对。
可此刻他才恍然惊醒,方才那些让他挥洒自如、尽显才学的问答,不过是寒门稚童的细碎困惑。
杨希所思所虑,早已跳出了诸侯纷爭、乱世输贏的桎梏。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深的无力感,顺著四肢百骸蔓延全身,压得他心口发闷,久久失语。
邓阿犊见他久久不语,便再度拱手道:
“我家先生说...士元先生,平日...忙完公务,便可,来,来此间,参悟谜题,待有所成,我家...先生自来...相见。小子告辞!”
说罢,邓阿犊躬身行礼,退了出去,只留庞统一人在屋內苦思。
屋外观望许久的徐庶和杨希,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两人相视一笑,悄悄退了出去。
以后数日,庞统在县府忙完公务,便去屋內等著邓阿犊前来提问,为他解惑之余,杨希的“怪题”也是层出不穷,让他深陷其中,欲罢不能。
时值农历四月下旬,暮春將尽,初夏初临。
刘备心念臥龙未得,不肯错失贤才,待农忙时节一过,便又带著杨希、徐庶、关羽、张飞五人,轻车简从,二赴臥龙岗。
行至半路山道旁,见一间古朴野肆,檐下悬著酒旗,刘备提议入內稍作歇息,沽些酒解解渴。
肆中清静,仅有两名白衣士子,对坐閒谈,气度不凡。
徐庶一眼便认出二人,低声向刘备等人道:“主公,此二人乃是孔明与我等挚友,石韜字广元,孟建字公威,二人皆是为避中原战乱,客居荆州,学识渊博,乃是当世荆襄名士。”
刘备闻言大喜,连忙上前见礼。
二人见是刘备,又有徐庶作陪引见,也不拘谨,顺势並座攀谈。
攀谈间,石、孟二人谈吐超然,见识广博,纵论天下大势,句句切中要害。
刘备一时爱才心切,诚恳相邀,希望二人能出山相助,共扶汉室。
可二人淡然一笑,委婉推辞:
“如今乱世未定,曹操雄霸北方,势压天下,江东基业稳固,刘表坐拥荆襄。刘皇叔虽有仁名,偏居新野,可根基尚浅,羽翼未丰,前路吉凶难料,成败尚无定数,我二人无心投身前路未知纷爭,只求隱居山林,静观天时。”
刘备见状,也只好訕訕收起招揽之心。
杨希旁观许久,心里已然通透。
名士养望,无可厚非,但他们是孔明至交,今天又出现在这必经之路上的野肆之中,难道又是巧合?
他们的迟疑与顾虑,又何尝不是孔明此刻的心思?
孔明隱居隆中,静观天下数年,迟迟不肯出山,並非故作清高,实则也是在观望刘备基业的厚薄、前路的成败,心中尚存疑虑,未敢轻易託付终身。
眾人辞別二人,继续赶往臥龙岗。
开门的乃是孔明的弟弟-诸葛均,问及孔明下落,诸葛均回答:
“兄长近日与好友崔州平出外閒游,不知归期,刘皇叔还是改日再来吧!”
两次登门,两次空归。
一路隱忍的张飞此刻终於按捺不住,面露慍色,粗声嘆道:“俺与大哥风尘僕僕,两番远道而来,此人却次次避而不见!这诸葛亮太过孤傲,未必有什么真才实学!”
关羽亦微微頷首,神色淡然:“如今大哥麾下已有军师与元直二位,谋断无双、屡破强敌,新野基业稳固。这孔明不访也罢!”
刘备闻言,眉头微蹙,似乎求才之心也有所动摇。
杨希见状,立刻上前,轻声进言:
“主公,二位將军所言乃是性情使然,却未看透內里深意。孔明並非避世清高,亦非故作傲慢。他久居隆中,眼观天下,见诸侯爭霸数十年,深知乱世基业难立、败局易成。今日他迟迟不见主公,非是轻慢,实则是心存观望,顾虑我基业尚浅、前路多险,不敢轻易託付平生所学。”
杨希目光澄澈,缓缓续道:“方才石、孟二士的迟疑,便是孔明的心声。他要观的,不是主公一时的谦卑,而是主公长久的恆心;要等的,不是一时机缘,而是真正值得託付的乱世明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