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五,正值大端午当日,刘备再次携杨希,徐庶与关张二將,备足礼物,三顾茅庐。
行至臥龙岗草庐前,徐庶上前叩门,就听诸葛均过来应门道:
“兄长今日方归,正在屋內小憩,还请诸位稍候片刻。”
刘备没有多言,恭敬站到一旁静候。
张飞闻言怒道:
“此人忒不识抬举,俺大哥三次前来拜访,今日他却在房中酣睡,不来相迎,反倒叫俺大哥候著?我等去请军师、元直出山,何曾有过这般冷遇?待俺一把火烧了他这草庐,看他还睡不睡!”
刘备双眼盯著张飞,压低了声音道:“三弟!休得无礼!岂不闻,春秋霸主齐桓公,何等尊贵,为见一个无名山野隱士,往返五次才得见一面。你若不愿在此等候,自回新野便是。”
关羽赶紧把张飞拽住。
张飞嘴里嘀嘀咕咕,但也再不敢放肆喧譁。
阶下空寂,清风徐徐。
杨希与徐庶见状,则在一旁小声打趣道:
“如此看来,你我二人当初倒是太过爽快,只见主公一面,便匆匆选定了下家。”
徐庶当即苦笑道:
“那日若无军师高论压我一头,令我心折,我说不定尚且观望待价,不肯轻易出山。倒是苦了士元,被你我二人顺势『引』至新野,倒像是自投罗网了。”
说罢,二人对视,掩面笑而不语。
几人在门外足足站了半晌,屋內始终不见动静。
张飞绕著草庐不知走了多少圈,想製造点动静惊醒孔明,又被刘备及时喝止。
他身上已然是大汗淋漓,火气更盛,索性找了块阴凉处避暑。
又过了整整一个时辰,眾人在院中站得口乾舌燥之际,这才听见屋內传来一阵长吟: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吟诗之人,嗓音洪亮,声音高亢,一首吟罢,便问童子:
“今日可有客到访?”
童子回答道:“刘皇叔一行到此,已静候先生多时了。”
孔明闻言,立刻翻身站起:
“何不早说?”
说罢,立刻转入后堂,又过了一阵,这才整理衣冠出迎。
久闻其名,方见其人,眼前的孔明,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手持羽扇,身披鹤氅,风姿清雅,宛如世外高人。
杨希內心讚嘆不已,简直与他想像中诸葛孔明的长相不差分毫。
心底一句“丞相”差点脱口而出。
刘备上前行礼自报家门,言语中满是自谦之语,孔明回礼,自称“南阳野人”,对刘备数次登门未见的事深表羞愧。
寒暄过后,眾人相继入座。
徐庶与他本就相识,无需多做介绍。
刘备將关张等人一一引见。
孔明依次回礼,说到杨希处,他目光微震,认真打量,隨即拱手道:
“原来是弘农杨季默。计退曹兵、看破郭嘉谋算,更得德操公盛讚麒麟之才,少年名动荆襄,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杨希谦逊回礼道:
“孔明兄过誉了。与兄相比,我不过是略通皮毛。我主久慕先生大名,三顾隆中,只求先生出山济世,不知兄长可愿相助?”
孔明轻摇羽扇,眸色微敛,缓缓推辞道:
“前日得观將军书信,足见將军忧国忧民之心,只是,亮才疏学浅,恐有负重託。”
刘备连忙恳切劝道:
“先生之才,名震荆襄,还望先生能感念天下苍生疾苦,屈身相辅。”
孔明笑道:
“亮乃山野耕夫,安敢妄议天下?如今將军既有季默、元直两位美玉相辅,又为何寻我这山间顽石?”
一句话问得刘备语塞,面露难色,下意识看向杨希与徐庶,暗含求助之意。
徐庶见状適时起身,笑道:“孔明何必过谦?我主三番登门,诚意天地可鑑。你心中既有顾虑,不妨直言道出,我等也好为你排忧解惑。”
孔明深知杨希洞察力超群,自己心中所想多半早已被对方看透,心底暗自生出几分敬重,索性不再遮掩:“既然诸公诚心相待,那亮便直抒胸臆。”
话音落下,他起身行至堂中,羽扇轻摇,缓缓道出胸中经年筹谋:
“自董卓造逆以来,天下豪杰並起。曹操势不及袁绍,而竟能克绍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
隆中对!
听到孔明將千古名篇“隆中对”缓缓道出,杨希此刻宛如耳听仙乐,沉醉其中,心里甚至跟著默念全文。
在当时的歷史条件下,能想得出这番韜略者,绝非常人。
这可以说是缓解刘备当下困境的最优解,没有之一。
钦佩之余,他也在整理自己的思绪。
之前的时间线上,孔明出山乃是大势所趋,非他不可。
如今世事更迭,刘备已有自己和徐庶辅佐,外加一个还未正式入列的庞统,孔明自然是要为自己的未来做一番精细的谋划与考量,再行择主。
孔明侃侃而谈,最后直至基业根本:
“外结孙权,以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將將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將军身率益州之眾以出秦川,百姓有不簞食壶浆以迎將军者乎?诚如是,则大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说罢,孔明命童子取出舆图掛在中堂,指著上面的图形解释道:
“此西川五十四州之图也,將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將军可占人和,先取荆州为家,然后可图西川建基业,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
一席话说罢,眾人无不嘆服孔明之雄才远略。
刘备更是起身离席拜道:
“既然先生以为我划定方略,为何不肯出山相助啊?”
孔明收扇驻足,目光澄澈,直言道:“亮有一问,还望將军据实相告。依我此方略,若欲成霸业,必先取刘表荆州、再夺刘璋西川,皆是同宗基业。將军向来仁德,可敢行此事否?”
刘备闻言,顿时语塞。
他並非不知此法最优,只是始终不忍手足相残、夺同宗基业,这份执念,亦是他如今最大的桎梏。
近在眼前的兴汉大道,却因自身本心难以踏足,刘备心中满是煎熬与无奈。
杨希看在眼里,心里已然通透。
他是怕刘备无立业之志,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倒是与此前徐庶、庞统的態度並无二致,只是说法稍显委婉,也难怪你们能玩到一起去。
仁德就是块金字招牌,招揽天下人趋之若鶩,进得其间,还不是照样行诸侯杀伐之事?
只是孰轻孰重之分而已,刘备如今只有仁德之心,却缺少乱世梟雄的杀伐果断。
既然现在是三缺一之势,不妨再加我一个!
杨希负手踱步来到堂中,看著舆图开口道:
“先生之言,倒与我之心意不谋而合。我此前就已明告主公,刘景升不久於人世,西川刘季玉暗弱无能,庸碌之主,皆可取而代之。只是我主仁德,不愿手足相残,夺同宗基业罢了。”
孔明听罢杨希之言,手中羽扇骤顿。
他这番韜略,可从来没有轻易示人,庞统,徐庶之流,也只看到第一步,夺荆州,而眼前这个少年郎,不仅跟他一样,算准了刘表不久於人世,而且还多看一步,剑指西川。
只是没有想到要联合孙权,借力求生。
想到这,他余光扫过眾人,见他们均无异色,看来此言非虚。
“只是,这其中尚有些许瑕疵,先生若是愿听我一言,不妨借一步说话?”
刘备看此情形,想必是杨希顾忌孔明顏面,不想当眾让他难堪,当即点头默许。
孔明便將杨希引至偏屋,立刻迫不及待发问:
“不知季默有何高见?”
杨希也不藏著掖著,將自己此前的谋划和盘托出。
从预判刘表寿数、刘琦未来命运,到暗中安顿刘琦於长沙,再到安插魏延、甘寧渗透江夏、武陵二郡,交好交州吴巨,稳固荆南水域,步步为营,早已在荆襄之地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大势之网,还不违背刘备不忍同宗相残之心。
同样是取荆襄,图西川,杨希却跳出他“先得荆益,再联东吴”的局限,先手落子,再得荆襄,再谈联盟,与孙权对等博弈之下,而后图西川。
其中高下,无需多言。
孔明默然良久,深深拱手道:
“先生布局深远,步步先手,亮不及也。先前心中微存自持,实属浅薄,还望先生海涵。”
杨希大度摆摆手,淡然道:
“你我策略並非相悖,实则完美互补。只是孔明兄之策略瑕疵尚不在此,不知兄愿闻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