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收回羽扇,抱入怀中,面向杨希深施一礼,態度极为诚恳:
“恕亮愚钝,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杨希连忙上前將他扶起,温声道:“孔明兄快快请起。你我私下论道切磋,不分高下,何来赐教之说?兄且细看。”
说著,他隨手取过一卷竹简平铺案上,指尖落於一端,徐徐剖析:
“江东基业,歷经孙坚、孙策、孙权三世深耕。当年董卓乱京,孙文台入洛得传国玉璽,藉此收拢部曲,奠下江东根基。可惜孙伯符英年早逝,拓土大业半途而废。
如今孙仲谋承位,数年深耕內政、肃清山越,虽未对外开疆,但其扩张野心,从未消减。”
言毕,杨希的指尖移动到竹简另一端,继续说道:
“我主若得荆襄,便是扼住大江上游,死死攥住江东门户。届时顺流而下,可直捣江东腹心。
地缘大势如此,纵然孙刘缔结联盟,一纸虚约,终究抵不过江山利害。孙权何等雄略,岂会坐视我主扼其咽喉、居高临下?
所以——孙刘联盟破裂,是大势註定,非人力私情可长久维繫。孔明兄以为然否?”
一席话入耳,如惊雷贯耳,孔明心神巨震。
他此前构想,始终寄望以信义盟约稳固江东侧翼,却始终忽略了上游扼喉的死局。
若是他日主力尽出宛洛、北伐中原,荆襄后方必然空虚。
他虽然不像杨希,早已知晓鲁肃“榻上策”之內容。
但以孙权心性,绝无可能错失这等天赐良机,背盟袭荆,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必然结果。
想通此节,孔明后背隱隱发凉,拱手沉声问道:“依先生之见,与江东联盟,岂非全不可为?”
“非也。”
杨希语气篤定,丝毫不含糊:“联江东,利远大於弊。乱世相爭,首要大敌乃篡汉之曹贼。结盟可牵制北方强敌,將江东拖入抗曹战局,为我方爭取时间。
只是结盟可借势,却不可倚势。可睦邻,却不可无防。这便是兄长隆中对策的第二处瑕疵——双线分兵。”
杨希又取来两部竹简,分置案头,一指其一:
“此为益州,山川险固,偏居西隅。”
又指另一截:“此为荆州,四通八达,地处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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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益两地,山川阻隔、路途千里,本就地势割裂、互不相连。若分兵两州、双线屯守,便是硬生生拆分兵力。兵法有言:兵合则势厚,兵分则势薄。隔险分守,一旦遇敌,首尾难援、左右难顾,看似两处基业,实则处处薄弱,处处是破绽。”
他目光清亮,句句切中要害:“北伐曹贼,当审时度势,择一路主力全力出击,聚合全部优势兵力破局。而非双线並进,自削战力。至於兄所言之天时变数,玄妙难测,只需我主根基稳固,兵势雄厚,便可造势待变,无需被动枯等天时降临。”
孔明静静听著,久久无言。
他毕生苦思、引以为傲的隆中宏图,在少年寥寥数语的拆解下,诸多潜藏隱患,桎梏尽数暴露无遗。
並非方略大道有错,而是过於理想化,欠缺乱世落地的周全考量与应变狠劲。
一旁的杨希心中暗自感慨。
隆中对在当世,已是顶尖格局,高瞻远瞩,无人能出其右。
但受限於时代眼界,存在难以落地的先天短板。
自己只需点破这两处核心隱患,便足以撼动孔明数年固化的认知与道心。
早已擘画下的宏伟蓝图,孔明能忍住不亲自上手实践,亲身见证汉室重兴的结局?
丞相,快上车吧,再不上车可就没座儿啦!
杨希收敛心绪,看向沉思的孔明,缓声邀约:“若孔明兄愿出山辅佐我主,以兄之宏观格局为纲,辅以元直治军、士元破局、我补全落地细策,四人互补、奇正相依。届时稳荆襄、取西川、定南方、图中原,匡扶汉室,未必只是空谈吶!”
听到“士元”二字,孔明猛然回神,抬眸诧异道:“先生所言士元,可是襄阳庞统、庞士元?”
“正是。”杨希点头浅笑,“如今凤雏已然驻足新野,潜心沉淀,静待天时。”
这一刻,孔明心中再起波澜,心绪翻涌不止。
庞统与他齐名,才学、谋略、眼界皆是当世顶尖,往日二人论道,各有千秋、互不相让。
如今就连素来恃才孤傲、不肯轻易屈身的庞士元,都已然归入刘备麾下,踏实蛰伏,静待起事。
反观自己,手握宏图,空论大势,却始终蜗居草庐,徘徊观望,迟迟不敢入局决断。
两相比较,高下立判。
一股从未有过的紧迫之感,骤然涌上孔明心头,指节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羽扇。
他隱居隆中数载,自比管、乐,冷眼坐观天下沉浮,始终秉持审慎之道,静待天时、慎择明主。
他认定刘备是可辅之主,却常年按兵不动,根源从来不是刘备仁德不足,而是他无根无基,霸业悬空,天时未定,落地无门。
他的隆中对,是定天下的顶层大纲。可从头到尾,都极度依赖天时流转与局势变数。
刘表不死、荆襄不乱,刘备便无立足根基,再精妙的宏图,也终究是纸上空谈。
可今日杨希一番剖心论道,彻底点醒了他。
世人皆困於被动等待,坐等天时变局,唯独杨希深諳造势之道。
他预判刘表寿元將尽,提前暗中落子布局:稳据荆南、掌控江夏、联结苍梧、安顿刘琦,悄无声息攥住半幅荆襄实权,將隆中对最难落地、最依赖天时的前置难题,尽数提前化解。
原本需要数年静待的天时,如今已然成型;原本需要乱世机缘才能铺就的基业底盘,如今已然稳稳落地。
更让他心神震颤的是,与自己齐名的庞统已然入局,蛰伏新野静待起事。
龙凤爭锋、互不相让,如今连孤傲恃才的庞士元都看清大势、果断投身明主,唯独自己固守山野执念,困於无谓的审慎与观望。
这一刻,孔明彻底大彻大悟。
从前他自詡静待天时、沉稳择主,如今方才知晓,自己险些错失天时,错过毕生大业。
如今刘备麾下,徐庶善稳局守成、庞统擅奇谋破势、杨希能先手造局,三人各司所长、完美互补,早已搭建起一套无懈可击的辅政班底。
麒麟、凤雏、玄龟,三相尽数归刘,这难道不是天意?
若是依旧迟疑观望、固守山林,待天下大局彻底落定、格局锁死,他纵有经天纬地的绝世韜略,也再无入局之地、无用武之时。
不是他需要依附刘备求取机会,是刘备的浩荡霸业將起,时不待人。
数年观望迟疑、审慎自持的执念,在此刻尽数消散。
孔明抬眸起身,鹤氅轻振,眉目间褪去所有山野閒散,只剩入局济世的决绝与庄重。
他对著杨希深深拱手,礼数周全,语气恳切坚定,字字鏗鏘落地:
“听君一席话,拨开迷雾,点破迷局,亮茅塞顿开。
亮蛰伏隆中数载,观天下、候明主,所求唯汉室可兴、苍生可安、壮志可酬。”
今玄德公仁德昭世,三顾亮於草庐之中,帐下贤才齐聚,千载难逢。
亮,愿出山相辅,共扶汉室,共定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