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双眼,易仲安环顾四周,发现已经回到了小树林里,三人面面相覷,再看折安还坐在地上,狄进和薛承弼刚刚拉出武器。
没等易仲安多想,他们身后又传来“卜篤卜篤”的叩击声,三人回神看去,正是仙人钟离权笑眯眯的在叩击树干。
焦子顺也是刚刚掣出新祭炼的香炉,只觉得眼前一花,就看见中心三人的背后出现一个身高九尺的胖大道士。一部长髯垂过胸口,面貌却宛如婴儿,梳著道童才会梳的双丫髻。看见这个形象,身为北天师道嫡传的焦子顺那还不知道这人是谁,想也不想就把辛苦祭炼的香炉丟在一边,拱手行大礼参拜。口称:“后学末进,北天师道焦子顺,见过云房真人。”
钟离权对他和对易仲安截然不同,只是笑眯眯的说了一句,“焦道友无需多礼。”
他转了半圈看到莹华和昊明琳,笑得越发灿烂,唱了个肥诺,“两位仙姝,权有礼了。”
钟离权成名之时,焦子顺还没出生呢,哪敢挑剔礼节,站直身子毕恭毕敬的说道:“既然有钟离真人在此,想必这以妖术惑人的妖物,已经伏法了吧?”
钟离权点点头,转身看易仲安:“易小友,可分辨得出这个精灵?”
其实易仲安袖子里面的小吴余早就在悄悄为易仲安指方向了,但是易仲安心中一动,向钟离权行礼,“还请前辈主持。”
钟离权也不再推迟,手中蒲扇朝某个方向点了点,“还不出来相见,真要易小友代天行伐么?”
眾人愕然看向那个方向,在一眾已经被雷火焚毁的枯树中,有一株非常不起眼的残桩,上面忽然伸出一根新枝,枝条上抽出两片绿叶,少待一会,第三片绿叶长出,迎风抖动,化成一个身材孱弱青年,穿著一身浅绿色的斕衣,没有戴冠,用一支乌黑的焦木簪子挽起枯黄的头髮,“小子杨无用,见过诸位上仙,诸位官人。”虽然有点摇摇晃晃,却是行礼如仪。
乙旃荣本来满腹怒火,提著刀就想砍人,但是看到他脸色青白,弱不禁风的样子,却又有些无从下手,只能愤愤的把刀插回地上。
“杨无用……你可知罪。”钟离权身材高大,比他足足高出一个半头,俯视著他,虽然口气並不严厉,但是他的相貌高古、声音洪亮,看上去自有一番威严气度。
“小妖擅用神术,禁錮生魂,致人死伤,罪在不赦。不敢求上仙宽宥,甘愿受刑,神魂俱灭。”杨无用直接跪下,苦涩的说,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不教而诛是为虐。”钟离权淡淡地说,“你既然认罪,那就好好说说,为何会干下此等悖逆乱行,从头说,好好说。”
“是!要从头说,就得从这片树林的源起开始。此地上古时候为孟涂,有燔桑台,乃上古诸王燔桑祭天所在。后来天下大水,禹王治水时在此斩杀巨蟒,此地便得了一丝龙气。再后来,商王帝乙在此祭天,百十年后,便有古桑因此而得道,號为桑主。武王伐紂时,也曾在此燔桑占卜而不祥,遂退兵。退兵的时候,桑主妄图刺杀武王,被太公所诛。於是尽焚其株,斩落其神。又五百年,此地林木从新茂盛,因为桑主神陨遗泽,所以此地草木开智,成精大为简易。殊不知,福兮祸所伏,正因为成精容易,这里的草木精灵大多悠游放纵,行纵而德薄,尤其从前秦覆亡之后,这里成为人族征伐之地,血沃千里,煞气干云,我们草木植根於此,难免会被血气、煞气浸沃,於是三九天劫下降之时,几乎无人得以倖免。这也是外面这么多枯枝焦木的原因。至於这三位树老,也是前汉之初便生於此,岁月长久以来,因为周边村民看他们生的高大奇异,以为神明,所以经常会有人来这里给他们上香、祈祷,信眾信念所护,才得以在天劫之中,勉强保全躯体。但是神智早就在这漫长的时间中被无数次雷劫消磨將尽了。”
虽然还没有讲到他自己,但是他望著三棵老树,已经是泪流满面。其他人也没有催促,等他慢慢收拾心情,杨无用缓缓继续道:“小子无状,生於魏时,永嘉之乱时方开灵智,当时槐老还存有一分灵智,为了庇护小子,多受了一道雷劫,从此彻底湮灭,徒余这灵躯,还在庇佑我们这些后辈。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三位树老荫庇,我通灵之后,便从这地下发现一段桑主遗韵,吞噬消化,便得到了这织梦的神通。之后这三百年里,虽然身躯两次被雷劫所破,但是有赖这织梦之术,神魂无损。”
杨无用抹了抹脸,神情满是哀痛,“自永嘉以来,我虽然本体在此,也曾经以神游观看方圆百里的人间故事。父別子,夫別妻,少男少女死沟渠,白骨露於野,禽兽嚼骨血。比如这大伙村,我看到不少娃娃,生於斯,长於斯,在我身边,摘槐钱,採桑葚,冬天打枣子,春天采柳枝。每一个,都是爹生娘养的宝贝,及到长大,不过十六七岁,就被拉去战场之上,死无葬身之地。更惨的是那些少女,不知道自己心上的郎君死作白骨,却又被那些胡人拉去糟蹋,还要被人当作军粮,怎一个惨字了得。
就比如这李三明的大哥,唤作李大雄,虽然生在草泽之中,却天生英伟,才具过人。我看他虽然没有封侯的气象,却也有拜將的运势。结果呢,在那玉璧城下,骨肉成泥,什么英雄將相,都化作虚无。劳什子功名利禄,都不过是水中花,井中月。至於李二,张三,郭家十一郎,以及他三个儿子,连中人之姿都没有,可是,他们也是我亲眼看著长大,结婚,生子,又死於非命,教我此情此心,如何能无动於衷?”
杨无用泪流满面地抬起头来,看著云房先生,嘶声说道:“吾辈修行,到底所为何来?天生烝民,有物有则,天生烝民,其命匪諶,吾辈修行,或数十年,或数百年,都要化作人身,才得正果,何以这天下之民,至贵之身,就这样轻贱如泥,践踏入土?我想不通,也想不明白,槐老,樟老还有一丝灵智的时候我也去问过,他们也浑浑噩噩说不清楚,只说未来等我修行有成了自然会有答案。但是当我有了织梦的神通,却只看到这满目腥膻的天下,我不明白,也想不透。但是我也无能为力,我一个小小的木精,只要一支百人队就能把我击杀,只有在这片林子里面,藉助三位树老的神躯,我才能施展织梦神通,编织一个大家都能安居乐业,不用担心被无故杀死,被饿死,被虐杀,可以安享太平的世界,这样不好么?我只想让这些我看著长大的孩子,可以开开心心的活著……”
钟离权也是嘆息,低声说道:“痴儿,痴儿,何至於此。有这一丝仁心起,便足以撼天动地。只是,如今有阴司上吏在此,”他瞟了一眼易仲安,“还请易小友高抬贵手,曲赐矜怜。”
易仲安心中也被这木精存心感动,苦笑道:“长者命,不敢辞。”
他取出金印綬带托在手心,轻喝道:“杨无用,我乃东岳司命泰山府君麾下,权山林鬼神司易仲安,依律问询,有多少人被你摄入梦境?”
“回上吏,共五十三户,一百四十四口。”
“如今这些生魂何在?”
“生魂共一百四十三口,其中一百零二口已经送回本身,余下四十一口肉身已没,皆在此。”说完,他手中捧起一段玉色的木心,木心崩裂,无数生魂释放出来,呆呆的站在树荫下面。易仲安熟识的老郭头一家,老刘头一家都在里面,不復在梦境中侃侃而谈的样子。
易仲安嘆息一声,小吴余直接捧著青神震阳幡跳出来插在地上,幡上庆云自升,易仲安手上的金印射出一道金光在庆云之上,现出一道门户,“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生……”咒毕,一道青黑色的门户在庆云上打开,门內走出两个官吏,一个是清算司主事,另外一个是权枉死司主事,看到这个阵仗都是神情大变,先给钟离权行礼,又给易仲安行礼,“下吏见过上官,请上官台命。”
易仲安也急忙还礼,“二位多礼了,这些亡魂,大多枉死,还请依律处置。”
站在前面的枉死司主事看了眼震阳幡,眼角有些跳动,拱手道:“敢从命。”他招招手,门户之中涌出更多鬼吏,两人一架,把这四十余亡魂都扯入鬼门之中。两个主官也不多话,拱手行礼,转身便踏入门中,青黑大门合上,庆云也慢慢消散。
此时易仲安忽然想起什么,“一百零二口復生,四十一口荐亡,那还差一人?”
“回上吏,那是一个来自河北的读书人,姓潘,路过此处,无意间闯入织梦之境,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居然识破了织梦之术,破境而去。”
这事连钟离权都不清楚,一脸的难以置信,易仲安也是愣了一会,隨后苦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奇人异士,比比皆是。”
他摇了摇头:“情有可原,罪无可恕。杨无用,你擅施神术,扰乱人间,导致四十一人因你而死,人命关天,无所祷也,应贬入刀山地狱受刑四十一遍,你可心服?”
杨无用已经嚇得脸色发白,却咬著牙,硬挺著说:“小妖罪有应得,甘愿伏法。”
这时,当值功曹,游奕神使已经在易仲安身边浮现出来,易仲安却没有发令,他看了钟离权一眼,微笑起来:“然而,所谓一念之仁,可动天地,有善不赏,何以知天地昭彰,报应不爽之理。杨无用,你心系黎庶,不惜自损修行,度人出水火,仁心义行,撼天动地,特免去你地狱之行,並计善功一纪,重新送入轮迴,论断善恶,福祸相应,转做人身……”
话音未落,钟离权忽然打断道:“且慢,易判,此妖与我有缘,不知我可否为它做一荐书,自有去处或可安排!”
易仲安自然不会不答应,於是钟离权又转身问焦子卿,“焦道友,你身上可带著空白符纸。”焦子卿急忙从身上取出符纸,毛笔,但是钟离权只取了一张黄色符纸,放在蒲扇上,隨手在空中写下一道鸟虫篆文,印在符纸之上。他把这符纸塞在杨无用手中,“你去到五桥之前,撕开这符纸,只管前行,他日自有一段造化。”
杨无用接过符纸,千恩万谢,正要跟著功曹神使离开,又被钟离权叫住,“你本体是什么树?”
杨无用呆了一下,“小妖本体是棵黄杨。”
“黄杨?那你在织梦之中为什么不叫杨树庄,黄杨庄,偏偏要叫绿柳庄?”
“小妖怕真有那奇人异士,看到这庄子的名字,猜到小妖的根底。”
钟离权听了哈哈大笑,“原来如此,有些小聪明,却不多,很好很好,这柳树,其实也是极好的。你自去吧。”
杨无用一头雾水,却不好多问,跟著功曹神使隨风而去。钟离权看他走远,又笑眯眯的围著杨无用留下的树桩转了两圈,笑道:“这黄杨木倒是个好东西,织梦之术施展需要个媒介,这木头正好合用。”
黄杨木?易仲安心中隱约有个猜测,不由得激动起来。
“易小友,焦道友,你们说,若是做个法器,这黄杨木雕个什么物件適合。”钟离权手中的蒲扇在木桩上不断拍打,原本碗口粗的木桩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段小小的木料,落在钟离权手上。
“黄杨木材质坚硬,用来雕琢神像最佳。但是要用作法器並不合適,不如,磨成一支髮簪,既方便携带,又方便取用。”焦子卿急著说。
见钟离权一味不语,转头看向他,易仲安激动的心臟快要从胸膛跳出来,这是一种活在故事中,正在见证歷史的奇妙感受:“云房真人,依末学来看,既然要用来作为施用织梦之术的媒介,那雕琢成一个枕头岂不恰好?”
“枕头?哈哈哈,好,便是枕头。”钟离权再次放声大笑,“今日真是痛快,易小友,真可惜你的缘法不在贫道这里,若不是干係太大,贫道还真想抢下你这个弟子。”
看易仲安一脸迷惑,钟离权摆了摆手,“不可说,不可说,君只管行去便是了。”
想了想,钟离权又对焦子卿说:“焦道友,这片林子里有三株桃树经歷雷火而不倒,虽然神炁不在,但若是能取出其中的木心,做成方便法坛,却是极適合你用的。”
说完钟离权一步踏出,便在三丈开外,再走两步,就直接跑出视线之外了。留下易仲安和焦子卿两个人面面相覷,不知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