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微堂一下子满员了。
楚嵐盯著花名册上多出来的那两个名字……“成青”和“姜德柱”,差点以为自己脑子里的血跑错了方向。
半年多,自打她接了这个破堂口,灵微堂就没添过一个人,不久前还跑了一个。
如今倒好,两个名字一笔填上,再算上那个新来的副堂主袁凯,整整齐齐六个,一个萝卜一个坑。
“堂主,您笑什么?”马泽轩把脑袋凑过来。
“我在想,”楚嵐合上花名册,“明天老天爷会不会劈我一雷。”
马泽轩没听明白,但他总觉得,堂主这话说得太不像好话了。
成青与姜德柱是下午到的。
二人自黑龙会外场调回本堂,身上那股子气味,便与堂中眾人截然不同,倒不是说汗臭,那是一种更沉的东西,是见过血、动过刀、在刀口子上熬过来的人才会渗进骨头里的狠浊之气。
他们往灵微堂门口那么一站,连门槛都觉著矮了三分。
一般新入门弟子头一桩事,就是拜见堂主。
但成青没去。
姜德柱也没去。
两个人肩並著肩,脚下拐了个弯,就那么直直地、安安静静地,走进了袁凯的屋子。
马泽轩趴在窗边,两只眼瞪大,看得真真切切。
他手里的茶杯都快被他捏碎了,咯吱咯吱响。
他转身就跑去找楚嵐,进门的时候脚底步子都差点没压住:“堂主,那两个王八蛋……”
“把嘴巴洗乾净点。”楚嵐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翻著那本道经。
“他们先去见了袁凯!”马泽轩整张脸涨红,“连您这儿都不踏一步,这算什么规矩?”
“所以呢?”楚嵐抬起眼,那眼神不轻不重,刚好够把人钉在那儿。
马泽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声音稳住,“堂主,我是替您不值,您瞧瞧您这张脸,走哪儿人家都说您是花瓶,现在倒好,新来的都敢骑您脖子上撒野了,您再不发威……”
“发什么威?”楚嵐放下道经,“把他们捆起来揍一顿,再写个大字报贴遍黑龙会?『灵微堂堂主很生气,后果很要命』?”
马泽轩嘴张了张,又闭上。
他忽然觉得堂主这话……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楚嵐站起来,溜达到窗边,盯著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光。
“马泽轩,你想想啊,现在堂里弟子调动,到底谁说了算?”
“副舵主唄……”
“对嘍,郭清源。”
楚嵐转过身,“成青跟姜德柱那俩货,都是他手底下的兵,专门调过来给袁凯当左膀右臂的。
你以为他们不懂规矩?他们门清著呢。他们就是故意让你瞧见他们不守规矩。你要蹦起来骂,他们正好倒打一耙,说你心眼比针鼻儿还小、容不下人。
你要擼袖子干,他们巴不得你把事儿捅成个马蜂窝,捅到副舵主那边去,到时候你说,哪个倒霉蛋要吃不了兜著走?”
马泽轩的脸刷地白了。
楚嵐拍了拍他的肩,“忍一忍唄,哥们儿,真要动手,得捏著把柄。铁打的把柄。一锤子钉死,神仙来了也翻不出花儿的那种。”
马泽轩点了点头,可那牙帮子还是咬得咯吱咯吱响。
……
成青和姜德柱在袁凯房里足足泡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笑。
俩人从楚嵐屋子前头晃过去,眼神儿都没斜一下,好像那屋是个茅房。
马泽轩坐在台阶上,手里攥著根树枝,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划拉。
“你画啥玩意儿呢?”谢长昭溜达过来。
“画他俩的坟头。”
谢长昭蹲下来,瞅了两眼,咂咂嘴:“你他妈这字儿,狗爬出来都比这顺溜。”
“滚蛋。”
马泽轩把树枝一甩,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说这叫什么事?那俩孙子现在是咱们灵微堂的人,可活儿也不沾,事儿也不碰,倒他妈跟来度假一样,就差搬个躺椅晒太阳了。”
谢长昭没吭声,光盯著成青和姜德柱的背影,瞅著那俩人晃出大门,晃没了影。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慢悠悠地开腔:“堂主今儿个说啥来著?”
“……忍。”
“还有呢?”
马泽轩挠了挠头,使劲想了想:“搞他们要有铁证……钉死了翻不了案的那种……”
说到这儿,他忽然卡住了。
谢长昭瞅了他一眼,嘴角偷偷往上一翘:“咱灵微堂的人,不在灵微堂干活儿,这玩意儿算不算把柄?”
马泽轩脑子里“叮”的一声脆响,一下子全通了。
“你是说……”
“我啥也没说。”
谢长昭拍拍屁股站起来,“堂主也没说。可你琢磨琢磨,章程上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七堂弟子一个月得在堂里蹲多少天,得干多少活儿。纸糊的鸭子,飞不了。副舵主再能耐,也不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马泽轩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哎哟喂,妙啊!”
他乐得原地转了两圈,恨不得立马衝出去把成青和姜德柱那俩孙子揪回来,摁在桌子上画押。
可他深吸一口气,硬是把那股子衝劲儿咽了回去。
“堂主英明。”他嘴里嘟嘟囔囔,“堂主英明吶……”
谢长昭看马泽轩那傻样,没忍住笑了一下。
外场那帮人打架是牛逼,但在分舵这儿,规矩才是真爸爸。
不见血,没动静,一刀下来,连骨头渣子都给你刮乾净了。
……
傍晚。
楚嵐路过灵微堂院子的时候,看见谢长昭一个人在那儿练剑。
剑光不怎么亮,招式倒挺规矩,该起起该落落,一看就是正儿八经拜过师傅、没少吃苦练出来的。
楚嵐站住脚。
看了一阵,没做声。
谢长昭收式,剑尖歪著对地,额头上一层薄汗。
一转身,才看见楚嵐站院门口,不晓得站了多久。
“堂主。”
“剑法要得。”楚嵐走进来,“但杀意少噠。”
谢长昭愣了一下。
他练剑四年,有人夸过他悟性高,说他脑子好使,但从没人跟他说过杀不够狠。
“杀意……就是杀气唄?”
“不全是。”
楚嵐隨手从边上折了根枯枝子,手里掂了掂,“武道这事儿,说白了就是弄死人的手艺,你那几招花架子,招招都留著劲儿,跟怕把人家姑娘弄疼了似的,可真要上了床……哦不,上了战场,你留劲儿,阎王爷可不跟你客气。”
她攥枯枝的手指头一紧。
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谢长昭觉得自己眼睛八成是花了,裤襠里都跟著一紧。
楚嵐还是那个楚嵐。
一身黑劲装,木头簪子隨便挽著头髮,脸上乾乾净净。
但当她握住那根树枝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握了一把剑。
枯枝动了。
招式大开大合,不像谢长昭那些精巧细腻的路子。
每一招都奔著要命的地方去:喉咙、心口、襠下。
没花活,没假动作,招招实在。
谢长昭忽然捂住胸口,喘得像条上了岸的鱼。
楚嵐收招,枯枝碎成灰,落了一地。
“剑气。”她语气很淡,“没收住,嚇到你了。”
谢长昭脸色煞白,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暮色里这个女人,忽然觉得从未认识过她。
或者说,他之前认识的,只是她愿意让人看见的那一面……倾城的容貌,云淡风轻的笑容,对谁都不动怒的好性子。
但现在,他看见了另一面。
那一面,锋利到让人想退。
“劝你以后多去场子里混混。”
楚嵐拍了拍手上的灰,“对心境有好处。”
“谢堂主教诲。”谢长昭弯腰弯得老深,脊背绷成拉满的弓。
等他直起身,心里头就剩一个念头:楚嵐能以女子的身份坐稳堂主这把椅子,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
打那以后,谢长昭跟换了个人一样。
他不再没事儿就对著一根木桩子瞎比划,也不再死抠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
他开始满世界找人干架,头一个就找上了马泽轩。
马泽轩翻遍了脑子里那点存货,死活没想起来自己啥时候得罪过谢长昭。
灵微堂院子中……
“你轻点行不行!”马泽轩一边躲一边嚎,“我这衣裳早上才上身,新的!”
谢长昭压根不理他。
剑尖如毒蛇,专往人胳肢窝、腰眼这些阴险地方钻。
才十来招,马泽轩手里那把长刀就飞了,哐当插在那棵歪脖子树上,颤悠悠地晃。
“你是不是有病?”马泽轩甩著发麻的手腕子,“跟吃了耗子药一样疯。”
谢长昭收了剑,胸口一起一伏的,脸上倒笑得挺开心:“堂主说得对,我以前太端著了。”
“你以前是太拘泥,但你现在是太不要命。”
谢长昭笑了,没吭声。
他心里亮堂,以前练的那些,是鱼缸里的鱼,好看,扔河里,三天都活不过。
楚嵐一根枯枝,把他敲醒了。
真正的武道,是杀人技。
他越来越服那个女人,看著风都能吹倒,却一眼看穿你的毛病,还能指出你的出路。
这本事,比什么宝刀宝剑都他妈值钱。
……
日子一天一天过。
灵微堂的院子里,每天都有剑响和喊声。
谢长昭跟马泽轩对练,跟黑龙会门口的石狮子对练,石狮子屁都不放一个,但他自己练得跟打了鸡血一样。
这天下午,两个人正打得热闹。
谢长昭一剑刺出去,快得如毒蛇吐信。
马泽轩侧身躲开,反手一拳砸向他肩膀,狠得像锤子敲钉子。
两个人缠在一起,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爬起来的时候,一身的土。
“你他妈踩我脚了!”马泽轩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你先撞我的……”谢长昭摸了摸脸,手指上全是红,“你鼻子流血了。”
“那是你的鼻子。”马泽轩瞪著他。
“……哦。”
“废话!”
马泽轩正拿袖子擦鼻血,袖子都快染成红布了。
院门口忽然一暗。
俩人齐刷刷抬头。
成青跟姜德柱杵在那儿,脸上写著“老子看你不顺眼”。
那俩眼珠子在院子里扫来扫去,成青的目光轻飘飘地往上一挑,欠揍得要命。
姜德柱嘴里叼著根牙籤,嚼了两下,噗!一口吐地上。
马泽轩鼻子还在流血,但血往脑门上涌得更凶。
“那娘们堂主带出来的,”姜德柱慢悠悠地开口,音量刚好卡在“全场都能听见但你说他故意也挑不出毛病”的那个档位,“果然也是废物。”
成青跟著笑出了声:“滚远点,別挡视野。”
马泽轩瞬间攥紧了拳头,怒气值直接拉满,差点就要开大招。
谢长昭按住他的肩,力度控制得刚刚好。
院子里的风,忽然被暂停了。
灵微堂二楼,楚嵐那扇窗户开了条缝,里头有没有人,鬼他妈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