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落的规模不大,约莫也就百来號人。
樊仁跟著摩皮,很快就来到了村落靠近树林的边缘。
一栋高脚黑楼突兀地扎根在树林湿土中,其四周的刺桐树枝干缠满彩色布条、掛起铜铃,山风拂过,便是彩飘铃响。
踩著刻满符咒的木梯梯阶上楼,立於黑楼门旁的神龕映入眼帘。
短屋檐垂下的瘦长圆柱灯笼光晕笼罩著神龕,在黑夜里极为扎眼。
神龕中的塑像则隱没在阴影中,只看得清大概线条轮廓。
鼻翼翕动,樊仁闻到了空气中的古怪香味,那是祭祀燃烧完的香灰夹杂著某种无法描述的气味混合体。
“进来吧。”
摩皮已经走进了自己的住所,坐在一张竹蓆上,正盘膝闭目著。
因为脑中並没有原主尼坤的记忆,为了避免说多错多,樊仁只是不语恭敬地点头,走进木製的小房。
“你变得沉默了许多。”
摩皮忽而说了句话,让樊仁的身体立刻变得紧绷,隨后又话锋一转:
“我先告诉你魂灯的具体仪轨吧。材料我先前已经提及过,这一巫术是千年前先人反覆试验过流传下来的秘术,属於绝对的禁忌,不可以告诉任何人。
还有,如果可以,一定要亲手杀死活体材料,让材料知道是你导致它的死亡,这样匯聚的怨念才是最深的。
先说灯罩,用火烘烤皮,將皮表面毛髮用刀全部剔除乾净,接著高温蒸煮软化,再用刀斜著紧贴皮面,把內侧白色黄色的肥油全刮掉,一点不留。
正反面都要刮,直到製作灯笼的皮呈透明状,看不到一点油脂为止。”
“接下来是扎骨架,用数根细竹篾弯成圆形竹圈,竖条脊骨连接上下两个圆环,编成笼状框架,交叉处记得用麻绳捆紧。”
“最后是灯油,也是最重要的。割取材料主体的腹部、大腿、下巴的厚脂肪,切块入锅,按1:1的比例加椰子油 清水,大火熬煮,待脂肪融化,水分蒸发,取表面悬浮的深色油层作为燃料。”
这一大串乍听上去就是普通的灯笼製作方法,可稍微细想就叫人脊背生寒,毕竟摩皮用的材料实际上是活生生的人。
樊仁忍著不適,在心中来回默念几遍步骤,才缓缓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摩皮继续说道:
“魂灯所有材料製作方法就是这些,组装就简单得多了,我不多赘述。
魂灯製作完毕,要使用无需火源点亮,你只用轻诵......”
“萨塔帕提尼班达;阎摩拉克沙穆拉;吉万塔班达;佩塔卡拉尼罗德哈;阿特玛迪帕萨訶
(satta pati nibandha yama raksha mula jivanta bandha peta kāra nirodhaātma dipa sāha)。”
听著这古怪的音节,樊仁想起了嚮导阿明说过的巴利语,这二者发音语系似乎是一个东西。
“眾生业力,皆被缚锁;阎摩护法,根断邪源;生魂拘系,不得脱逃;鬼类恶行,悉令止灭;魂灯为引,锁灵圆满。”
阿赞多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翻译了咒语。
这位崇迪大德生前似乎对华夏文化极为了解,说出的汉语字正腔圆,译词更是能让人明白其意。
“我记下了,摩皮大人。”
在通晓意思后,樊仁作合十礼。
“嗯,用不到魂灯时,其便会隱没黑暗,你口诵刚才的密语,就能將其召出。”
“摩皮大人,魂灯是否有使用寿命?”
樊仁想起了摩皮提到过的魂灯作用。
“魂灯拘束住小鬼后会彻底变成实体,只能当做封印物保存,再次使用会將小鬼释放出来。
至於驱退大鬼则会直接损耗魂灯,以上两种情况,你要再次使用就得继续製作新的魂灯。”
摩皮顿了顿,面无表情地说道:
“魂灯只能抚慰三眼神十五天,之后便会彻底失去效用,所以每隔十五天就需要重新製作魂灯,以维持村落的寧静。”
听到摩皮这番话,樊仁呆愣了几秒。
也难怪那些围观的村民早已习以为常,抚慰三眼神需要最高规格的魂灯,这么算下来一年下来要死掉二十多个人,换做谁都会麻木。
人命如草芥在此刻具象化了。
虽然不懂大概现在身处於什么年份,但肯定是近代,居然还有这么可怕的事情发生。
在他看来,这些村民更像是被圈养的家畜,需要接受隨时被宰杀的命运。
为什么不反抗?
想法冒出来的那一刻,樊仁知道自己犯蠢,陷入了思考盲区,他一直在以现代文明的想法代入。
实际上,这个村落偏僻落后,是有著超自然存在的,凡人的抗爭毫无意义,不如赌自己不会被选中当祭品,说不定能相对安然地活下去。
思索至此,樊仁打了个冷战,週游了好几个国家,也见过不少死人,但这种不把人当人的制度还是让他很不舒服。
“明天的授权仪式,你將会成为三眼神的人间行走,我的预备接班人,你以后都不会成为祭品。”
摩皮依旧闭著眼,可她却似乎能察觉到樊仁脸上的表情,以为樊仁害怕,就出言宽慰了几句。
见识过摩皮厉害的樊仁没有太过於惊讶,反而心中的疑惑更加多了。
摩皮是暹罗国东北部常见的民间法师,属於民间信仰 婆罗门教 原始鬼神崇拜混合体,他们能沟通鬼神,驱邪避祸。
代表整个村落沟通三眼神是摩皮的职责很正常,但这个满脸花纹,面容姣好的女人明显还正当盛年,除了声音有些苍老古怪,没发现有任何衰败的跡象,为什么明日就开始了交接授权仪式,培养继承人?
樊仁完全想不通,莫不是摩皮这个职位的特殊性,经常接触鬼神,所以容易短命,对方才会这么早做打算?
“尼坤,你且过来。”
摩皮苍老刺耳的声音传入樊仁耳中。
“摩皮大人,有何吩咐?”
樊仁按捺住心底的诸多猜想疑惑,凑了过去。
“將你上半身的衣服脱下,我给你背部刺符,为明天的仪式做准备。”
摩皮这时睁开了眼,她从身后的收纳盒中,拿出一根长柄的金属针束和一盒墨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