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环农场上线的那个周末,美利坚中西部和南部那些被次贷危机重创的铁锈地带,仿佛被一种无形且狂热的赛博咒语给彻底笼罩了。
马里兰州的一个普通小镇上。
凌晨三点。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偶尔经过的重型卡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声。
玛丽,一个因为丈夫失业而不得不精打细算每一分钱的家庭主妇,突然被枕头底下那阵尖锐的手机震动声惊醒。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因为被吵醒而愤怒地抱怨。
相反,她猛地从被窝里弹了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近乎於病態的极度亢奋。
她熟练地抓起那部屏幕已经有些裂纹的智慧型手机,用最快的速度解锁了屏幕。
深蓝色的光环图標在黑暗的臥室里显得格外刺眼。
玛丽毫不犹豫地点了进去,手指轻车熟路地滑向了首页最顶端那个画著一颗枝繁叶茂苹果树的入口。
“上帝保佑,千万別被苏珊那个碧池给偷走了。”
玛丽喃喃自语,心跳加速到了极点。
屏幕上,属於她的那棵虚擬果树已经进入了“开花期”。
而在果树的根部,五滴晶莹剔透的蓝色虚擬水滴,正散发著诱人的光芒,提示著“水滴已成熟,可收取”。
玛丽大鬆了一口气,她用一种仿佛在抢夺真实美金般的速度,疯狂地点击著那些水滴。
“滴、滴、滴。”
伴隨著极其清脆悦耳的电子音效,水滴被成功收入了右上角的蓄水池中。
进度条再次向前缓慢地蠕动了千分之五。
看著那个显示“距离收穫一箱加州特级红苹果还差百分之二十三”的进度提示,玛丽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度满足和贪婪的诡异笑容。
她没有立刻退出游戏。
而是点开了屏幕下方那个名为“好友果园”的列表。
列表里,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她的邻居苏珊。
玛丽点进苏珊的果园,发现对方的树下竟然有两滴刚刚成熟还没来得及收取的水滴。
“让你昨天偷我的化肥,今天老娘连本带利地偷回来。”
玛丽冷笑了一声,手指毫不留情地按下了那个带有小偷图標的按钮。
“偷窃成功,获得两滴水滴。”
看著系统弹出的提示,玛丽感觉到大脑里分泌出了一股强烈的多巴胺,那种占了便宜和报復成功的快感,简直比吃了最顶级的甜品还要让人上癮。
但这种快感並没有持续太久。
当她偷完好友圈里所有的水滴后,系统冷冰冰地提示她:今日免费水滴已达上限,想要加速果树生长,请去“商城任务中心”获取更多肥料。
玛丽的眼神瞬间变得有些纠结。
她太想要那箱免费的苹果了。
在这个物价飞涨的冬天,一箱新鲜的高级水果对於她这种底层家庭来说,简直就是一种奢侈品。
她点开了任务中心。
最上面的一条任务赫然写著:【瀏览光环商城“家居特惠专区”满三分钟,即可获得一包“高级化肥”(可加速果树生长10%)。】
玛丽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点击了前往。
她的屏幕瞬间跳转到了一个充满了诱惑力的商品瀑布流页面。
满屏都是单价不超过十美金的精美小物件:带有碎花图案的全棉围裙、看起来极具设计感的收纳盒、只要四块九毛九的陶瓷马克杯。
每一件商品都正好戳中了她这个家庭主妇的软肋。
大卫·陈的“情感预测算法”就像是一个躲在她脑子里的魔鬼,精准地知道她最缺乏什么、最渴望什么。
“这个围裙真好看,而且只要五美金。”
玛丽滑动著屏幕,眼睛里渐渐失去了刚才的精明和算计。
“如果去亚马逊上买,可能只要四美金。”
“但是。”
玛丽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那个正在倒计时的“三分钟任务进度条”。
“如果我在光环商城里直接买了这件围裙,不仅能完成瀏览任务,系统还会额外再奖励我三包超级化肥。”
“那我的苹果树明天就能结果了。”
“为了那箱价值二十美金的免费苹果,多花这一美金买件围裙,简直太划算了。”
在这个被顾清舟精心设计的、充满了沉没成本和奖励诱惑的心理学陷阱里。
玛丽那原本引以为傲的“比价理智”,被彻底瓦解了。
她根本没有去打开瀏览器,也没有去搜索亚马逊的网址。
她直接將大拇指,按在了那个带有光环幣標誌的“一键无感支付”按钮上。
伴隨著一声清脆的金幣掉落音效,五美元瞬间从她的帐户里被扣除。
而她不仅没有感到丝毫的肉痛,反而因为界面上瞬间弹出的那三包“高级化肥”特效,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嘆息。
这就是游戏化电商的恐怖降维打击。
它把原本枯燥、痛苦的掏钱买东西的过程,变成了一种为了获取更大奖励而进行的“游戏投资”。
用户在这个封闭的生態里,被多巴胺和胜负欲死死地控制著。
他们不再关心商品本身的价格是否是最底线的。
他们只关心,这笔消费能不能帮他们在“光环农场”里打败邻居,能不能让他们早一天拿到那箱象徵著“白嫖胜利”的免费水果。
纽约。
普罗米修斯大厦顶层的独立指挥中心。
顾清舟站在那块巨大的数据监控屏前,看著上面那条正在以一种极其病態的指数级速度狂飆的“农场日活用户曲线”。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傲视群雄的冷酷微笑。
“老板,这简直是一场席捲全美的精神瘟疫。”
谢丽尔·桑德伯格站在顾清舟身旁,她那张平时在华尔街谈判桌上连眼皮都不眨一下的脸上,此刻却写满了极度的震撼和战慄。
“在上线的四十八小时里。”
“光环农场的日均打开次数突破了惊人的两点五亿次。”
“他们就像是中了邪一样,定著闹钟去偷水滴,为了换取化肥道具而在我们的商城里疯狂地进行那些十美金以下的小额衝动消费。”
桑德伯格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透著一种面对降维打击时的深深敬畏。
“亚马逊那个耗资数亿美金的『prime会员补贴日』,刚刚宣布全线商品降价百分之二十。”
“但是。”
桑德伯格指著屏幕上另一条代表著“从光环跳转到外部搜寻引擎流量”的死寂直线。
“我们的用户根本连看都懒得去看一眼。”
“杰夫·贝索斯那引以为傲的价格战,就像是一拳重重地砸在了一团虚无的棉花上。”
“因为我们的用户,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去种那棵该死的虚擬果树。”
“这就是认知和维度的碾压。”
顾清舟端起桌上那杯早就冷掉的黑咖啡,轻轻地抿了一口。
“贝索斯还在用上个世纪的零售逻辑,试图用绝对的低价去抢夺用户的钱包。”
“但他根本不明白。”
“在移动网际网路时代,用户的钱包,是被他们的情绪和多巴胺控制的。”
“只要我控制了他们分泌多巴胺的开关,我就等於直接接管了他们信用卡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