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夫·贝索斯那间由旧门板拼凑而成、曾经代表著硅谷极客初心理想的办公室里。
此刻,却像是一座正在经歷最后审判的末日坟墓。
空气里瀰漫著浓烈的咖啡焦糊味,以及一种让人几乎要发疯的、极致压抑的死寂。
贝索斯那颗平时总是闪烁著精明算计光芒的光头,现在却无力地低垂著。
他那双布满了血丝、因为连续几天极度缺乏睡眠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面前那份刚刚由首席数据分析师递交上来的绝密调查报告。
这份报告的標题,像是一把涂满了剧毒的匕首,残忍地割开了这位电商巨头最后的一丝幻想和尊严。
《关於光环商城“农场养成机制”导致我方降价大促流量转化率崩塌的底层逻辑深度剖析》。
“你是在告诉我。”
贝索斯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著满口的碎玻璃。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原本充满著侵略性的目光中,此刻竟然破天荒地透出了一丝深深的自我怀疑和迷茫。
“我们亚马逊在这个大萧条的冬天里,咬著牙割肉放血,拿出去了整整两亿美金的纯利润。”
“我们把全线的高频生活用品价格硬生生地压到了连代工厂都要骂娘的亏本底线。”
“我们启动了这十年以来最大规模的prime会员免邮补贴日。”
贝索斯猛地抓起那份报告,手指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不甘而剧烈地颤抖著。
“结果,我们在下沉市场那些原本最忠诚、对价格最敏感的家庭主妇们。”
“她们不仅没有像以往一样,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一样扑向我们的打折页面。”
“她们甚至连打开我们亚马逊网站的那个搜索框的力气都省了。”
“就为了去那个叫halo的破社交软体里,去浇一棵根本不存在的虚擬果树。”
“去偷朋友的几滴虚擬水滴。”
“去为了换取一袋什么狗屁的『高级化肥』,而在那个光环商城里,以高出我们整整百分之二十的价格,去原价购买那些劣质的洗碗巾和咖啡杯。”
贝索斯猛地站起身,將那份报告狠狠地摔在门板桌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这他妈的符合哪门子的经济学常识。”
“这帮蠢女人是不是都被那个叫顾清舟的华夏魔鬼给集体下了降头了。”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几位高级副总裁和首席数字营销官,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看著这位曾经在电商比价领域战无不胜的老板,此刻却像是一个被时代突然拋弃的旧王,发出那种无能为力的悲惨咆哮。
那位首席数据分析师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知道现在说实话简直就是在找死,但他作为专业人士的底线,让他必须把那层血淋淋的真相给彻底撕开。
“杰夫……这不是降头,这是降维打击。”
数据分析师的声音里透著一种面对未知高维科技时的深深恐惧。
“我们一直以来的商业模型,是建立在『理性人』这个传统经济学假设基础上的。”
“我们认为用户是理智的,他们会为了节省两美金的差价,而愿意花十分钟去搜索、比价、看评论。”
“但是,光环商城的那个『光环农场』,彻底摧毁了这个假设的底层基石。”
数据分析师指著屏幕上那几张截取自光环app的、充满了五顏六色光影特效和进度条的ui界面图。
“他们根本没有在卖商品,他们是在贩卖多巴胺,在贩卖一种令人极度上癮的社交游戏体验。”
“当一个主妇每天凌晨三点定闹钟起来收水滴,当她看著那棵虚擬果树在自己的精心照料下一点点长大。”
“那种养成带来的成就感,以及为了防止被朋友偷窃而產生的极度焦虑感。”
“已经彻底劫持了她大脑里的决策中枢。”
分析师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给出了那个让贝索斯彻底崩溃的最终结论。
“在这种游戏化的成癮机制面前。”
“我们在价格上做出的那两美金的让利,对於用户来说,其刺激程度甚至还不如光环系统奖励给她们的十滴虚擬水水滴。”
“用户寧愿多花钱去买光环里的原价商品来换取化肥道具,因为在她们的潜意识里,她们不是在购物,她们是在为了那箱即將到手的、象徵著白嫖胜利的『免费水果』而进行游戏充值。”
“杰夫,我们引以为傲的低价和搜索比价逻辑。”
“在这个用人性弱点和算法编织的降维绞肉机面前,已经被彻底碾压成了碎渣。”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贝索斯的办公室里,所有的空气仿佛都被抽乾了。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电商巨头,只觉得双腿一阵发软。
他那颗聪明绝顶的脑袋里,此刻仿佛有一万座火山在同时喷发,將他过去十几年来建立的所有商业信仰焚烧殆尽。
他一直以为,电商的终局就是极致的供应链和绝对的价格优势。
他为了把物流成本压低一美分,可以逼著手下的员工在没有空调的仓库里拼命干活。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冷血,把价格打到最低,就能永远统治这个市场。
但他万万没有想到。
在纽约那座摩天大楼的顶层,那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年轻人。
甚至连一件像样的仓库都没有。
仅仅只是在手机屏幕上画了一棵树。
就轻而易举地,用一种极其流氓、极其不讲武德的“游戏沉迷”手段。
把他那耗资数亿美金的降价大促,打得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顾清舟……”
贝索斯喃喃自语,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了真正的绝望和恐惧。
“他不是在做生意。”
“他是一个玩弄人性的恶魔。”
贝索斯的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由顾清舟亲手缔造的光环帝国,正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星空巨兽。
在移动网际网路的废墟之上,无情地吞噬著亚马逊那引以为傲的流量和未来。
而他,却只能像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一样,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切发生。